第309章 烟墨舒用了三天?
在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眼圈青黑得像是挨了两拳,他把新坊后面这一块空地清出了一片,方圆五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寻第四天去的时候,墨舒正蹲在空地中央,面前摆着三个陶碗?
在碗里面分别盛着三种粉末,白的是硝石,提纯过三遍,和赵寻给他那天的粗硝相比细腻了许多,黄的是硫磺,自上党盐池旁的矿脉里面紧急调来的,碾碎之后有一股刺鼻的臭味,黑的是木炭粉,这一最简单,随便烧根柳木枝就有了?
“试了没有?”赵寻问?
墨舒摇头说:“昨晚配了一份,可没有敢点?”
“怎么?”
“我反复想了两天,这三样东西混在一处的反应,硝石遇火就放出一种气,硫磺也就,两种气撞上木炭的火头,就可在非常短的时间里面往外炸开,”墨舒的声音非常低,“我算不出来它就炸多大,因此不敢?”
赵寻理解?
墨舒那不是胆子小,恰恰相反,他是因为非常懂材料,因此才怕,一个不懂火的人敢伸手去摸火苗,因为他不知道火苗会烧伤他,一个懂火的人反而不敢,因为他知道烧伤是什么滋味?
“配了多少?”
“一勺,”墨舒伸出一根指头,比了个小铜勺的大小?
一勺,大约就是一个核桃的量?
赵寻点了点头说:“够了,点吧?”
墨舒自地上拿起一根两尺长的麻绳,一头沾了油脂,另一头系在一根竹竿上面,他把油绳的末端搭在一个巴掌大的陶盘边上,陶盘里面堆著这一勺灰黑色的粉末?
“退到五十步外?”墨舒说?
赵寻与赵六一起退了出去?
赵六缩著脖子,脸上写满了不信任说:“相邦,那么一丁点粉,能够炸出个什么来?额看着还不如一坨干牛粪烧得旺”
赵寻没有理他?
墨舒也退到了安全距离,手里举着火折子,弯腰把麻绳的另一头点着了?
油脂浸过的麻绳烧得非常快,火苗沿着绳子嗞嗞地往前窜,大约跑了五六息的功夫,便烧到了陶盘边缘?
随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火苗舔上粉末的一瞬间,赵寻看到墨舒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可陶盘里面只是冒出了一股黄白色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却没有任何爆炸?
赵六咳嗽了两声,嘀咕道:“就说嘛”
赵寻皱了皱眉?
墨舒走上前去,蹲下来看了看陶盘,盘里面的粉末烧了大半,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结块,他捏了一撮放在指尖搓了搓,闻了闻?
“硫磺烧了,木炭也烧了,可硝石没有完全反应?”
“为什么?”
“研磨不够细,”墨舒说,“三样东西的颗粒大小不一样,混合的时候分布不均匀,硫磺与木炭先烧起来了,可硝石颗粒非常粗,表面还来不及分解,火头就已经过去了?”
赵寻一听便明白了?
这与他上辈子看过的科普视频说的一样,黑火药的核心那不在配方,在研磨,三种原料必须磨成非常细的粉末,充分混合,才能够在点燃的一瞬间一起反应,产生爆炸?
“硝石再磨细一倍,混合之后采用杵反复捣,加一点水,捣成泥,随后晾干,搓成小颗粒?”
墨舒的眼睛闪了一下说:“加水?”
赵寻不确定这一办法完全正确,他记得后世的黑火药有一步叫“湿法造粒”,大概就是这一意思,可具体操作细节他说不清楚?
不过没有关系,他说方向,墨舒走路?
“给我半天,”墨舒已经蹲在地上开始重新研磨了?
赵寻没有走?
他靠在院墙上面等著,赵六也没有走,缩在墙角晒太阳,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半天变成了两个时辰?
第二次试验的时候,陶盘里面的粉末变成了一层黑灰色的细碎颗粒,和第一次相比紧实得多?
同样的油绳引火,同样退到五十步外?
火苗窜到陶盘边缘的这一刻,赵寻感觉到了?
一个非常短促的、闷沉的声音,那不像雷声那么响亮,更加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猛击了一拳,一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自陶盘位置腾起来,裹着浓烟,升到了约莫一丈高?
陶盘炸成了碎片,最的一块飞出去七八步远,嵌进了旁边的土墙里面?
赵六“妈呀”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差点把背后的墙撞塌?
墨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在抖,脸上的表情赵寻认得,与长平那些士兵第一次看见弩骑兵齐射时一样?
那不是恐惧,一种“世界打开了一个新缺口”之后的失语?
“假设是一坛呢?”
赵寻没有回答?
他不需回答,墨舒是搞材料的,一勺能够炸成这样,一坛就是什么后果,他算得和赵寻相比更加清楚?
赵六自墙角探出头来,声音都变了调说:“相邦这这玩意儿”
“闭嘴?”赵寻说?
赵六把嘴闭上了,可眼睛还是圆的?
赵寻走到墨舒面前?
“听我说,自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只是有一个,把这东西的产量提上去,硝石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挖了,你负责提纯与配制,我不管你采用什么办法,三个月之内,我打算能够装满一百个陶罐的量?”
“一百个?”墨舒抬起头?
“一百个就是底线,越多越好?”
墨舒沉默了一会儿?
“配方定了,量产不难,困难的就是存放,这东西怕潮、怕火、怕震,存在一起,万一出事”
“分开存,每十罐一个窖,窖和窖之间隔五十步,窖里面铺石灰吸潮,上面盖三尺厚的土,”赵寻已经想过了,“你负责造,我负责藏?”
墨舒点了点头?
赵寻走出新坊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墨舒已经在重新配第三批料了?
赵六跟上来,脸色还是发白?
“相邦?”
“额以后能够不能不要跟着您来这种地方?”
赵寻斜了他一眼?
赵六缩了缩脖子,又加了一句:“额这一条命是您保下来的,额知道,可额还是想多活两年,这一东西万一炸在额脸上,额娘认不出额了咋办?”
“你娘那不在邯郸?”
“那额也心疼额这一张脸?”
赵寻没有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的脸又沉了下来?
因为他刚才算了一笔账,一勺火药能够炸碎一个陶盘,一坛大约是两百勺,假设打算把这东西做成能够上战场的武器,光有火药不够,还需一个能够把火药的力量集中释放出来的东西?
后世叫炮?
这一时代最接近炮的东西,就是抛石机?
公输仲的抛石机能够把五十斤的石头扔出去一百五十步,假设把石头换成一个装满火药的陶罐,点着引线扔过去
赵寻的脑子里面出现了一幅画面?
随后他把这一幅画面按了下去?
还早,先量产,先存够?
回府的路上,赵寻在长平楼拐了一下,唐玖那不在,留了一封信在暗格里面?
信非常短?
“章邯第八次入赵,没有见郭良,直接去了南市珠玉巷,见了一个叫吕宽的洛阳玉商?这一人三个月前到邯郸,在珠玉巷租了一间铺子,卖和田玉器,生意普通情况下,可出手阔绰,已经和何庸吃过两次酒?”
何庸?
郭开的管家?
赵寻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面?
吕宽,洛阳来的,卖玉的,和章邯有接触,和何庸吃过酒?
这一条线那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第299章唐玖就汇报过章邯接触郭良,赵寻当时选择了放长线,可现在章邯绕过了郭良,直接走了一条新路?
一个玉商?
王翦采用金子非常粗暴,采用官职非常扎眼,采用一个玉商便刚刚好?
郭开这一人,爱钱,可更加爱好东西,上好的和田玉在他的眼里面和金子相比更值钱,一个卖好玉的商人,能够让何庸主动靠过去?
赵寻回到书房,坐了很久?
随后他拿出一张空白帛条,写了六个字?
“吕宽?不动?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