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活了大大半辈子,什么生意都做过,什么人都见过?可能够改变一支军队打仗方法的东西,我只见过两回?”
“第一回是你的连弩?第二回就是这一?”
他的手指点了点袖中的帛片?
“连弩的事,邯郸城里知道的人太多了?王翦迟早将会找到办法应对?可这一铁环,如果在战场上才第一次亮出来,对面的人不会有任何准备?”
赵胜看着赵寻的眼睛?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老夫不问?可老夫知道,你留到最后的牌,一定是最要命的那张?”
赵寻沉默了一息,站起来抱拳?
“多谢?”
赵胜摆摆手?
“别谢?铁环的事你欠我一个情面?这一情面和手续费相比更加值钱?”
赵寻笑了笑,转身走了?
出了平原君府,赵六在巷口等著?
“成了?”
“成了?三天后开工?”
赵六搓了搓手?
“那额去准备作坊?”
“不用你?”赵寻说?
“作坊的事我另外安排人?你就做一件事?”
“啥?”
“这几天你在长平楼多留神?有没有生面孔来喝酒,喝几碗,坐多久,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赵六嘿嘿一笑?
“额明白?周顺这一一种的?”
赵寻看了他一眼?
赵六连忙摆手?
“额就随口一说,名字额记不住?”
赵寻没有再理他,大步往前走?
秋夜的邯郸城很安静?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三天?
三天之后,第一个马镫就会自铁匠的炉子里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三万副马镫?六万个铁环?
三万批战马,三万个骑手,三万杆长枪?
赵寻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账?
铁料够?时间紧?
可如果卞隶的手艺真有赵胜说的那么好,第一批样品一个月内就能够定型?
定型之后上流水线,两个月出三千副?
三千副不够?
可够李牧先装一个前锋营?
够了?
剩下的,边打边造?
赵寻加快了脚步?
身后赵六小跑着跟上来,嘴里嘟嘟囔囔的?
“上将军,额说句不该说的啊......”
“说?”
“平原君那个人,额总觉得他和郭开相比还要精?”
“他是和郭开相比还要精?”
“那您还......”
“郭开精在算自个儿的钱?”赵寻头也不回?
“平原君精在算天下的账?将会算天下账的人,不会在小数目上坑我?”
赵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说不上来?
于是闭了嘴?
.....
五天后?
邯郸城外东南七里,赵寻的私设作坊?
这一间作坊藏在一座废弃的陶窑里?
陶窑原来是烧砖的,三年前窑主死了,家里人把地卖了,买主是赵六采用假名挂的?
作坊不大,三间土屋,两座小炉,一个淬火池?
卞隶蹲在炉前,左手拉风箱,右手拿火钳翻著炉膛里的铁料?
他五十三岁,瘦得像一根铁条,手臂上的筋肉却硬得像老藤?
打了三十年铁的人,手掌上的茧子厚得使用刀划都划不破?
赵寻站在旁边看?
这是第三次试制了?
前两次都不成功?
第一次,铁环壁厚做到了两指,可弧度不均匀,右侧薄左侧厚?
卞隶说锤法不对,得自内侧往外敲,不能自外侧往内包?
第二次,弧度匀了,可淬火之后铁环出现了一条细裂纹?
裂纹自环口延伸至环底,肉眼勉强能够看见?
卞隶折了一下,没有断,可他自己摇了头?
“使用不了多久?”老铁匠说?
“踩上去一两百次,裂纹就会扩,扩了就断?断了人就自马上摔下来?打仗的时候摔下来是什么效果,不用我说?”
赵寻问他出处?
“铁料里有气眼?”卞隶说?
“熔的时候铁水里混了气泡,凝了之后就变成空洞?空洞就是裂的根?”
赵寻想了想?
“搅?”
卞隶抬头看他?
“铁水倒进模子之前,使用铁棍朝一个方向搅?匀速?不要快,不要停?气泡将会往中间聚,中间的铁水最后凝,气泡就跟着浮上来了?”
卞隶盯着赵寻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试过?”赵寻没有多解释?
卞隶没有再问?
他是手艺人,手艺人信的那可不是道理,是成果?
你说搅,那就搅,搅出来没有气眼就是对的?
第三次?
卞隶把铁水化开之后,拿一根细铁棍插进去,逐渐地、匀速地转?
铁水黏稠,转起来费力?
卞隶的手臂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围裙上嗤嗤冒烟?
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铁水表面浮起了一层细小的渣沫?
卞隶用铁勺把渣沫撇掉,然后迅速要把铁水浇进模子?
模子是赵寻画的图样,公输仲派来的那个匠人照着刻的?
黄泥模,内壁刷了一层草木灰防粘?
铁水注入模子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壳里叹了口气?
等了半个时辰?
卞隶敲开泥模,取出铁环?
赵寻凑上去看?
铁环的表面光滑了很多,没有之前那种坑坑洼洼的麻点?
弧度均匀,壁厚一样,底部最厚处大约一指半,顶部环口处略微薄,大约一指?
卞隶拿起铁环,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使用指甲沿着内壁刮了一圈?
没有裂纹?
他又拿起一把小锤,轻轻敲了敲铁环的底部?
叮?
清脆的一声?
铁料致密的时候,敲出来的说话声是清脆的?有气眼的时候,说话声是闷的?
“再来一个?”卞隶说?
赵寻点头?
第二个铁环使用了同样的方法,搅铁水、撇渣沫、浇模、冷却、脱模?
两个铁环放在案面上,大小一样,弧度一样?
卞隶拿起横杆,把两个铁环装上去?
横杆是一根精铁棍,两端弯成钩状,铁环挂在钩上能够自由转动?
赵寻拿起组装好的马镫,掂了掂?
三斤四两?
和他预想相比重了半斤,可能够接受?
“试试?”赵寻说?
作坊后面拴著一匹老马?
那可不是战马,是赵六自牲口市场买来的驮马,性子温顺得像条老狗?
赵寻把马镫挂在马鞍两侧?
马鞍也是改过的?
赵寻让公输仲派来的匠人在普通马鞍的前后各个加了一道隆起的木桥,前桥抵住骑手的胯部,后桥托住骑手的腰?
高桥马鞍加双马镫?
赵寻踩着铁环上了马?
左脚踩实,右脚踩实?
他试着松开握缰绳的手?
没有倒?
身体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双脚的力量经过铁环传导到马鞍上,马鞍的前后桥把骑手卡在中间?
就像坐在一把有扶手的椅子上?
赵寻站了起来?
那可不是象征性地欠身,是真的站了起来?
双腿伸直,踩着铁环,整个人在马背上站得笔直?
卞隶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