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收到赵寻的信的时候,正坐在城楼上晒太阳?
深秋的太阳没什么热气了,照在身上不疼不痒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可廉颇仍然每天午后都要到城楼上坐一会儿?
那不是贪暖?
是让对面看见?
王翦的斥候一直在三里外的山梁子上架著铜镜?
铜镜在阳光下就闪?
廉颇看不见铜镜后面的人,可他知道那个人在数?
数什么?
数他从城门走到城楼要花多长时间?
数他坐下来之后多久站起来?
数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不晃?
王翦在等他死?
那不是等他战死?
是等他老死?
廉颇觉得这个人比白起更加可怕?
白起是一把明刀,刀刃朝着你的脖子,你至少知道往哪边躲?
王翦那不是刀,王翦是一把秤,他在秤你还能活多久?
信是廉方带来的?
廉方从邯郸连夜赶路,进壶关城的时候一身泥水,脸上还是那张死人表情,可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急?
与上次在窑洞外面一样的急?
廉颇接过信,展开?
他的眼神不太好了?
打了一辈子仗,刀光箭影见得太多,这两年看远处的东西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模糊?
可看信还行,把帛书凑到眼前就能看清楚?
看了一遍?
看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廉颇把帛书折好,塞进了甲衣里面?
“许历呢?”
“南面巡哨去了?”廉方说,“要不要召回来?”
“叫回来?”
廉方转身要走?
“等等?”
廉方停住?
廉颇看着他?
老将军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焦虑,甚至连紧迫感都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廉方见过,在赤松谷之前见过?
那是一种已然把生死算清楚了的人才有的表情?
平静?
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去之前帮我把那根铁戟拿来?”
廉方愣了一下?
铁戟?
廉颇的铁戟?
那根铁戟跟了廉颇四十年,自他三十岁第一次出征打至现在?
戟身是百炼精铁,戟刃是公输仲去年新磨的,整根戟连柄带刃重四十二斤?
三个月前,廉颇最后一次提起这根戟的时候,差点没有提起来?
四十二斤的铁戟,关于一个七十三岁、膝盖里像扎了铁钉的老人来说,已然那不是武器了?
是一块碑?
“将军?”廉方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犹豫,“铁戟”
“拿来?”
廉颇的语气不重,可不容置疑?
廉方转身去了?
城楼上单单剩廉颇一个人?
老将军靠在城垛上,看着壶关西面的山岭?
山岭上没有秦军?
秦军的大营在三十里外?
三十里壁垒横在壶关城前,像一道丑陋可结实的疤?
那道壁垒是廉颇花了两年时间一寸一寸修出来的,每一段壕沟多深,每一个弩台朝哪个方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寻的信上说,王翦就正面强攻壁垒?
廉颇并且不意外?
他在信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一种隐约的释然?
王翦终于来了?
那不是绕路,那不是阴谋,那不是等他自己倒下?
是正面来?
六十万人,正面冲来?
而且是有备而来,正面来好?
正面来,廉颇就知道需要怎么打了?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正面的仗打了不下三十场?
守城,守关,守壁垒,他都打过?
正面打很吃亏的是人少的一方,可很考验的是主将的意志?
人少不让人害怕?
怕的人多了,那才可怕?
廉颇看着远处的山岭,忽然说了一句话?
“赵括?”
没有人应?
城楼上只有风声?
“你说王翦到,十五日后你到?”廉颇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是有他自己能够听见,“但是你不能来!”
“那时候。对面是六十万秦军虎狼,你如何应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皮肤松得像干树皮?
指节粗大,青筋虬结,那是几十年握戟、握缰绳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仍然能够握住四十二斤的铁戟吗?
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先守?
但是守多久,得看王翦的军力情况?
廉方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亲兵抬着一根裹着皮套的长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城楼的地上?
廉颇弯腰,扯开皮套?
铁戟露了出来?
公输仲新磨的戟刃在秋阳下泛著冷光,刃口锋利得能够照出人影?
戟身通体漆黑,只有握柄处磨出了一圈亮银色的铁面,那是几十年手掌摩擦的成果?
廉颇伸出右手,握住了戟柄?
他没有立刻提起来?
他先攥了攥,感受了一下手掌与铁之间那种冰凉的、沉甸甸的触感?
然后他提?
四十二斤?
自地面提到膝盖的高度,不难?
自膝盖提到腰间,费力了?
自腰间提到胸口
廉颇的手臂在抖?
那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却是肌肉在极限边缘挣扎的剧烈震颤?
整条右臂的青筋全部暴出来了,自手腕一直延伸至肩膀,像一条条发了疯的青蛇?
四十二斤?
三个月前他提不至胸口?
今天呢?
铁戟一寸一寸地往上升?
胸口?
到了?
廉颇的额头上全是汗,自鬓角一直流至下巴,滴在铁戟的柄上?
汗珠砸在漆黑的铁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举著铁戟,举了大概五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逐渐放下?
铁戟立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廉方站在一旁看着,一个字没有说?
廉颇擦了擦额头的汗?
“胸口?”他说,“和上个月相比高了两寸?”
廉方仍然没有说话?
可他看到了廉颇脸上的笑容?
那并非高兴的笑?
那是一个明知道自己在衰老、明知道这副身体撑不了太久、可偏偏今天又多撑了两寸的人,咬著牙挤出来的笑?
“许历回来之后,让他来见我?”廉颇说,“把所有都尉以上的将领都叫来?”
“是?”
“再让后勤官清点壁垒上的弩机个数,逐一检查弩弦与簧片?”
“坏的换,换不了的拆零件补?”
“三天之内,我要所有弩机都能够射?”
“是?”
“还有?”
廉颇弯腰,把铁戟自地上提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举至胸口?
他只是把铁戟横在腰间,像抱着一个孩子一样,稳稳地夹在臂弯里?
“把我的旧甲拿出来?去年公输仲送的那套钢甲,擦亮了?”
廉方看着他?
廉颇看着远方?
秋天的壶关非常安静?
山岭上的树叶已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一片,旋著圈掉在城墙根下?
“马服君说十五天?”
廉颇的声音非常低,可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了城墙里?
“我给他守二十天?”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
铁戟柱在石阶上,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笃?
笃?
笃?
声音自城楼顶上一路敲至楼下,又自楼下敲至城门口,像一面鼓,缓慢地、坚定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城门口站岗的赵兵都回过头来看?
他们看到一个弯著腰的老头,柱著一根比他还高的铁戟,一步一步地走过城门洞?
老头的膝盖似乎不太好使,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可他的背脊虽然弯了,脚步虽然慢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像一座山?
一座仍然没有塌的山?
赵兵们直起了腰板?
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站得比刚才更加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