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兹涅佐夫继续说道:“还有前几年的时候,我们曾做了一个实验。热核聚变。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时珈一震惊,看着库兹涅佐夫的脑子眼睛放光。
她压住自己对知识占有欲点头:“知道,氢变成氦,释放能量。”
为什么?热核聚变可以称为可控核聚变,也可以简称为,人造太阳!
其实就是两个较轻的原子核在极高的温度和压力下,聚合形成一个较重的原子核,并在此过程中释放出巨大能量的核反应过程。
虽然这个理论奠基在1920年爱丁顿就提出来过,但是现在人类走向不可控核聚变方向才几年?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现代世界才刚刚实现了热核聚变的反应,何况使用?
看来当初她判断库兹涅佐夫领先二十年的精神状态还是小看他了。
时珈一还处在于震惊状态,而库兹涅佐夫已经陷入回忆:“对。当时我们有了一种想法,用一个原子弹做火柴,点燃一个装有氘和氚的容器,让热核反应自己持续下去。理论计算是完美的。我们都觉得,这是未来的能源。十年之内,就能实现。”
“但结果是失败的,并且是多次尝试下的失败!火柴确实点燃了,但容器碎了,热核反应没有持续下去,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库兹涅佐夫如今的心境和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但是过去时的心里还是遗憾的。
“当时我们太自信了,觉得理论完美,数据准确,剩下的只是工程问题。但那次实验之后我才真正明白,理论是完美的,但世界不是为理论准备的。”
“我们的计算没问题,设计没问题,材料也没问题。但我们忽略了一个变量。那就是不确定性。原子弹爆炸的时候,冲击波不是均匀的,容器受力的方式跟我们预期的完全不同。”
时珈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她根本就不懂核。
现代社会虽然成功了,但也依旧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去装下这么热的东西,一碰就化,非常正常。
不过科研世界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可预测的任性。
她忽然问了一句:“那我想知道,您现在后悔吗?花了那么多年,做了一个失败的实验?您怎么看待科研上的失败?”
库兹涅佐夫摇了摇头,笑她的天真:“哪里有什么后悔?研究的失败也并不代表这是一条死路。”
时珈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些事情都是双面的。
既然有不可控核聚变,为什么不能有可控核聚变,只是目前的知识支撑不了那么广大的研究而已。
库兹涅佐夫的话里带着笃定:“如果你成功了,那原因就太多了,时机、运气、团队、资源,你很难说是哪一个起了作用。但失败的原因往往很简单,比如你漏掉了什么,你低估了什么,你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东西。弄清楚失败的原因,比弄清楚成功的原因更有价值。”
紧接着,他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渐浓:“其实,当初我们研究核这个方向的时候,有不少人骂我们是疯子。毕竟物理学家卢瑟福发现了原子核结构的时候,当时才1911年。”
“但科学史上,每一个真正突破边界的人,都当过疯子。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死的时候还是疯子,有的人活着看到了自己变成先知。”
紧接着,他又列举了几个例子。
——魏格纳提出大陆漂移说时,地质学界骂了他三十年。
——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出版时,他已经在弥留之际。
——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最初被认为是强行把数字凑成牌局。
然后他话锋一转,提醒她:“但你不要以为,所有被嘲笑的想法都是对的。大多数疯子的确是疯子。问题是天才和疯子的区别,不是想法本身,而是能不能证明想法。”
“而你能不能介于两者之间,当一位理智的清醒者。”
时珈一想把这段话存储到“师祖语录”的文件夹里,讲的太有哲学性了。
她一定会以史为镜,见证时代的变迁。
前人的失败不是终点,而是深刻的启示。要从那些跌倒的教训中汲取养分,去迎接属于她的时代。
想到这里,时珈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教授,那在您看来,我们这一代人,应该怎么做才能用技术改变世界?”
“哈哈哈哈!”库兹涅佐夫又是一阵大笑。
大概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天真的表达了。
摇头说道:“改变世界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技术只会加速世界的演变!人,才是决定未来的关键!”
库兹涅佐夫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温和:“所以,不要急着改变世界。我们首先要学会的,是敬畏、是理解。去凝视这个世界的复杂,去拥抱它的残缺与脆弱。”
“然后,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用这短暂的一生,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静待它生根发芽。”
时珈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库兹涅佐夫的话总是讲的太具有哲学性,她觉得,以自己目前的阅历其实很难理解。
或许,想要真正的理解他的思维,她目前的知识量还不足以支撑。
正当她想继续深问的时候,库兹涅佐夫朝她眨了眨眼:“小同学,既然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时珈一一愣,顿时呲牙笑得正儿八经:“院士,您尽管问!”
“你问了我那么多关于未来的问题。现在我想问你一个关于你的未来的问题。毕业后,你想做什么?不要跟我说回国报效祖国那种标准答案。我想听你自己的想法。哪怕就像你说得,技术改变世界。”
库兹涅佐夫是真的对她起了兴致,如果不是她是个华国人,毕业后直接调过来他也同意。
时珈一:“………”
她还真的不想改变世界。
原本以为,库兹涅佐夫会问一些诸如“你对核潜艇的未来有什么规划”、“你觉得大侧斜螺旋桨还能怎么优化”之类的硬核学术问题。
她甚至连怎么把一些能讲的未来技术路线包装成个人猜想的腹稿都打好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问一个如此接地气的问题。
不过时珈一没有深思很久,因为这个问题她早就有了答案,并且,可能要让库兹涅佐夫失望了。
谁说标准答案不是她的真实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