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生刚刚被压下去的气瞬间又起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既因为她说的对，也因为她说的难听而感到气愤！
严格来讲，时珈一甚至并没有任何言辞过激的表现。
反而沉不住气的是陈老师。
不过时珈一代入他的角色后，也能理解他为什么生气。
她只能心里为这位老前辈抱歉，但是目前数控机床是最重要的，在她现在不能表明天枢身份之前，在她时珈一的身份没有任何说话的地位之前，她只能尽量用这种方式提醒到位。
陈砚生张口就想说几句更难听的话，却被郑教授一把拦住了。
郑教授沉了沉：“时研究员说的没错，你先好好冷静一下！”
“教授？您？”陈砚生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郑教授听的很清楚，人家确实没说错啊？
三个优势，对比四个缺点，能不能用一目了然！
他们这支团队，本身都是年轻的学生、青年教师以及工人师傅混编在一起的，强调打破专业界限、师生结合、边干边学。
所以来自年轻人的眼光，他向来不会轻视。
安抚完陈砚生后，他此刻显得格外冷静，面对时珈一的表情更是看不出一丝怨怼：“那时研究员，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老前辈也太太太能压得住脾气了……..时珈一对他是真心的佩服。
比作自己的话……..打住！
时珈一收敛思绪，措辞也变得柔和起来了，对郑教授，她难听的话真说不出来。
“其实我觉得大家的研究方向很对！但是忽略了一个重要性的问题，就是电子管无法承受这么多技术的集成！功能多是我们的优势，但是也是导致我们失败的劣势！”
“目前国内电子管的性能还不稳定，工艺水平也存在波动。”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好是做减法，摈弃掉部分功能。这样电子管不会承受太大的压力，控制系统的可靠性也能提升。相信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让数控机床能在车间里真正用上，而不是造一个供在实验室里的艺术品。”
钱学林听着听着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一台仅供陈列的机床，于华国工业的宏图而言，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他目前正在全力负责华国科学院“581”人造卫星的研制和规划。
现在设计院已经完成了运载火箭结构图和探空火箭箭头模型的设计，甚至连高温燃料和高温合金的研究也有了相关进展。
但卫星上天，靠的不是图纸上的完美，而是来自于地面上工业的可靠。
正因如此，数控机床势在必行！
他原本想，这台数控机床既然可以加工航空某些部件，也可以先物尽其用，但眼下时珈一有了其他的想法，倒是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子！
如果能促进华国数控机床的事业，那自然不可能有丝毫犹豫！
郑教授更是陷入深思。
他们其实都知道是电子管的问题，所以，解决的方向一直是在往工艺性更稳定的电子管研究，而不是选择直接舍弃功能！
这可是四种功能！四种功能集合，才算是超过了美帝和苏国，现在要把优势去掉……..
这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他和陈老师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茫然。
陈老师这会儿也转过弯来了，他看向时珈一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但是很快，他又平静了下来。
达者为师！不管人家是不是真的有想法，最起码她看到了他们想不到的角度。
“时研究员，很抱歉刚刚我情绪有些激烈。”
“如果按照你的想法，直接分开，那到底应该分开哪些呢？”
时珈一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她也是厉害了，给老一辈上起课来了！
讲到专业的地方，时珈一毫不敷衍，认真回答他：“在纯电子管架构下，有三项工艺必须被果断舍弃，因为它们与电子管数控系统存在根本性的物理冲突。”
她伸出手指，逐一剖析给大家听。
“第一，真空腔室。我刚刚讲过了，此工艺与电子管系统物理上互斥。”
“第二，管材弯曲。这属于大扭矩、大惯量的重型加工。目前的电子管伺服系统功率密度极低，动态响应慢，根本无法驱动弯管所需的液压或机械执行机构。强行集成只会导致伺服系统持续过载、失步，甚至烧毁功放管。”
时珈一刚刚听到这里的时候就直摇头。
简单说，这就是标准的小马拉大车，马累死了车还没没动。
大材小用啊！他们现在的液压弯管机完全够用！
“第三，曲面加工。在纯电子管算力下，实现三轴联动插补运算，需要数千个电子管搭建模拟运算电路。这不仅会使数控柜体积膨胀数倍，更会因为海量电子管的温漂和参数离散性，导致插补精度完全失控。目前的电子管数控，仅能稳定实现单轴或双轴点位及直线控制。”
说到这里的时候，时珈一还真挺无奈的。
这就是典型的，什么都想要，结果导致什么都做不好！
晶体管真的是把大家都挡在了山外，想干点啥，都因为这玩意儿干不成。
她最后又委婉地提醒一句：“咱们得认清一下电子管的现实困境.......不要死磕这个方向…….”
郑教授和陈老师都一时因为她的话陷入了沉思中。
只有钱学林率先反应过来，了然的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欣赏时珈一的另一点，总是能在局限的范围下，找到恰到好处的解决方法。
不得不说，她比当年初见她的时候，似乎更加成长了不少！
他思索了下，问：“那么，只剩下超声磨削最后一条了？摒弃算力，选择高精度的方向是吧？”
时珈一眼睛一亮，朝他疯狂点头。
看吧，她才是和钱先生最同频的人！
行云流水般吹出彩虹屁：“钱先生高见！咱们俩不愧是最优秀的科研学者，都能想到一块儿去！”
钱学林：“........”
一言难尽地眼神看了看她：“你继续说？”
“好好好！”时珈一收敛了姨母笑。
继续说道：“对，保留超声磨削是唯一可行的选择。因为它与现在的技术条件存在天然的契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