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了清嗓子,语气真诚:“方同志,今天辛苦你送我过来了。不过钱先生刚才跟我说,回去的路上还有些技术问题要跟我讨论,正好顺路送我回研究所。”
她顿了顿,眼神里充满着“我是为你好”的关怀:“你就不用等我了,先回去吧。大晚上的,别耽误你的休息时间。我这边有安排,你完全不用担心!”
方越:“……”
他看了看时珈一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钱学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沉默了两秒。
“……好。”
方越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连头都没回。
时珈一看着车子远去,这才转过身,冲钱学林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钱学林看着她,眼神越发惊奇。
他如今发现,时珈一是真的.......太灵活了点!
想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倒是挺会安排的。”
时珈一非常理直气壮:“我这是替方同志着想!他接送我,多辛苦啊。再说了,跟您讨论技术问题,也是正事,我怎么好意思让方同志在旁边等着呢?”
说得是那么义正言辞,但是他怎么就觉得在这丫头身上体现的很荒唐呢?
钱学林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那边走。
时珈一嘿嘿笑着,赶紧跟上,脚步轻快。
钻进黑色的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国士光环”给笼罩了。
之前她只想要专属的警卫小梅姐,想要懂眼色的小吴助理,现在……..她又想要一台专属车了!
不过…..贪心是她的缺点,也是让她进步的优点~
她表面是老老实实地坐好了,但是余光依旧暗自打量着车内。
猝不及防地对上前面司机犀利的眼睛。
——盯!
顿时不敢乱瞟了,整个人全身就写着“老实巴交”四个字!
但是看到坐在自己旁边的钱学林,又忍不住乐了。
钱学林刚一落座,一转头就发现这丫头正盯着他屁股下的车座垫龇着大牙傻乐。
钱学林:“………”
他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但眼角的笑意却止不住。
带着长辈式的随意,温和地问道:“时珈一同志,刚才在实验室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讲完?”
时珈一回神,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傻笑。
她眼神瞬间变得严谨起来。
“是的钱先生,刚才有那两位在,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咱们也说了,这台机床目前不适合推入市场。但关于剩下的超声磨削专用数控机床,我也有我的一些想法。”
钱学林微微颔首,他很清楚这一点,因为这是一台巨无霸!
示意她继续。
时珈一抿了抿唇,她想到了自己刚刚看到数控机床那一眼的挫败感。真的是太强烈了。
刚才她能自己安慰自己有信心,但是在面对钱先生,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愧疚:“先说那台数控机床,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对1A62车床的改造和加装,所以让大家都开始觉得,功能叠加才是最好的方向,如果真的是我的原因,我很抱歉!”
她是真的抱歉,甚至是惶恐!
因为她很担心自己当初一个看似正确的研究,却在众人在功能叠加技术的盲目追捧里,走向一条看似捷径、实则是歧途的路!
蝴蝶翅膀扇一扇,她无法预知结果的好坏!
正因为无法预知,这份抱歉也格外沉重。
她现在突然懂了,天枢的光环下,她注定不能走错一步!
钱学林本想听她说一说专用数控机床的想法,没想到她的认错先一步来了。
一时还有些错愕,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转头将目光放在她低垂的头顶上。
说实话,她真的太不像一个从废墟与贫瘠中里挣扎而出的国家里长出来的苗子。
甚至他怀疑过很多次,她是不是不是纯正的华国人,或者说…….是不是从小生活在其他安逸的国家里。
但他也见过美籍华人,苏籍华人、甚至是瑞国的华人,几乎每个地方的华人,也在无时不刻担心着子弹和明天哪个会来先来。
而她周身没有半分苦难留下的瑟缩,反而像一株被春风与暖阳偏爱过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得坦荡而鲜活。
所以她的每一面,都能引起他心里的好奇。
你看,她展露出来的活泼是舒展的,她的朝气是明亮的,她的自信是笃定的,甚至她的抱歉,都带着一种天真的责任感。
她像是从他梦里、从他未来华国的蓝图里安然成长的。
而面对这种从理想沃土里生长出来的孩子,似乎任何权衡都显得多余,唯有毫无保留地托举,唯有倾尽所有地成全,才是对希望二字最为庄重的回应。
就连此刻面对她的抱歉,钱学林都有泛起作为长辈的酸涩和自责。
她的抱歉越真诚,就越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的不足。
他终于开口。安慰她:“珈一同志,永远不必抱歉。”
“科研的魅力,本就在于在未知中摸索,在试错中前行。没有哪条路是注定正确的,也没有哪次尝试是毫无意义的。”
“你担心方向是错的,但对于华国而言,它出成果了,就不是错的!因为我们国家的科研,还在旷野里开辟新路,所以允许跌倒,也允许重来。”
时珈一听了之后缓缓抬起头,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眼神从“真的吗?”“我没错?”——到——“所以不影响?”“不怪我?”——到——“我做对了!“我还优秀的!”……..
这变化几乎随着他开解话刚讲第一句就起伏坡度极大。
钱学林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后顿了顿。
突然感觉,这丫头或许也不用自己安慰,她自己也能很快把自己开导好了!
但他想了想,还是做好了一个长辈应该做的事,眼里满满地都是笃定和信任。
“我相信天枢,你也要对你有信心!就像国家相信每一个在未知中勇敢探索的科研人一样。你们永远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