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培肃：“…….”
“你有这语言水平，还担心协调不过来吗？”
实际上，就算时珈一不说这一番话，她也会帮她的。
因为时珈一刚回国，对国内这些流程事情确实还不太懂。
只是，她想让时珈一先自己试试，但是没想到这家伙倒是会安排人……
时珈一只当这话在夸自己，甩甩小手：“我不担心协调工作，但是夏总工，我担心自己年纪轻撑不住场子嘛！”
“这些部门平日里对接的都是您。您在所里积威深重，大家敬您服您，您一句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我一个新来的晚辈，就算有再大的热情，也怕镇不住那些前辈们，万一协调出了岔子，耽误了103工程的进度，那我可就真成罪人了。”
时珈一说完后，也怕夏培肃觉得她没能力，顿时拍拍胸脯开始自夸：“当然，我也不是妄自菲薄。您选我做负责人，就是相信我的能力。”
“我保证，该我扛的责任我绝不推脱，该我解决的难题我绝不退缩。但有些时候，光有优秀的能力和热情的态度是不够的，还需要您这样的主心骨在后面撑着。有您在，我才敢放开手脚去干！”
反正一番话说得极其真诚。
既捧了自己，又没贬低那些部门，还顺带表了决心、夸了夏总工。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越来越优秀了！
夏培肃却听得两眼有些发昏。
研究所大部分的人都比较实干，就算有嘴皮子花的，也不敢在她面前讲话。
就像时珈一说的，积威已久！
所以，她做了收到拍马屁的准备，但是又没做这么多准备。
揉了揉眉心，感觉以后不能听时珈一讲这么多话了，不然听别人讲话得向下兼容。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先帮你盯着，顺便帮你去问下小吴的事，你先忙去吧……..”
时珈一顿时心满意足了：“谢谢夏总工！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会议室。
夏培肃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突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又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华罗庚所在地的电话，他这两天并不在所里。
“主任，时珈一刚才跟我开口，想把小吴调去给她当助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华罗庚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丫头……她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夏培肃叹了口气：“她现在是103机的负责人，事情确实多。小吴不在身边，您那边还忙得过来吗？”
华罗庚没想到夏培肃还帮时珈一说话，想了想，笑着说：“忙是忙了点，但还不至于忙不过来。行，让她用吧，正好，闫副主任还没回来，小吴留在你那边也是帮忙的。跟着她，学学她身上那股子闯劲也好。她的能力，配得上这份信任。”
夏培肃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好，那我就把小吴安排给她了。”
正要挂电话，华罗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温和道：“培肃啊，你让她写检讨的事情我知道了！”
夏培肃：“……..”
她告状，时珈一也告状吗？
就当夏培肃扶额准备解释的时候。
华罗铮再次说道。这一次，少了几分笑意，反而多了几分作为长者的通透感。
“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的，是这丫头虽然有能力但是太过跳脱，想磨磨她性子。尤其是她刚从苏国回来！”
夏培肃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否认。
她确实担心，国外的科研体系建立在“专业自治、学术自由、契约精神”之上，而国内正处于“政治挂帅、集体主义、军事化管理”的建构期。
两者在底层逻辑上几乎完全互斥。她从鹰国回来的时候，也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
国外的逻辑，科学是独立的认知活动。
真理的标准是实验数据和逻辑推导，学术评价基于同行评议，科学家拥有独立的学术人格。
在国内，科学却是政治的延伸。
尽管目前高校和科研院所全面苏化，时珈一学的也是苏式教育，但是苏国的苏式教育，有严谨的公理化体系、实验验证标准、学术争论传统。而华国，还在从零起步。
并且华国目前的群众运动，对科研的影响其实很深的。
就连她和华罗铮两人，都面对过“外行领导内行”的情况。这种模式的倒退，一众让专业能力无处安放。
她只是担心时珈一会面临没有政治安全的边界感。看得出来，她的性格和思维都非常活跃。
尤其是现在的状况，两国博弈之间，隐隐又有的紧张感。
连她这个政治门外汉都感觉到了，时珈一却还似乎沉浸在个人价值体系建设里。
她身上学术独立的执着，是她最鲜明的优点，也会成为最危险的标签。
因为国家需要的是“政治正确的专家”，而非“独立的学者”。
“培肃同志！你不要胡思乱想，是科委那边给我打的电话，时珈一并没有跟我说什么。再说了，写检讨，你完全有这个权利！”
华罗庚很了解夏培肃，她是一个思想比较敏感的人才。
“虽然我们共事没有多久，但是我很了解你，你年轻，想法很多，性格却又有些孤傲，不允许自己犯错，同时也习惯把自己走过的路、守过的规矩，当成衡量别人的尺子。”
“但是，你也要明白，时珈一不是当年的你，她也不是你。”
当然，这都是因为夏培肃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从个体到集体，所有留学生都体验到了这种价值体系的割裂感。
华罗庚继续说道：“她来我们这里，是帮忙解决问题的，只待一个月。她走了之后，你依旧是这个项目的总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让你多提点她，不是让你盯着她，是让你护着她，引导她。你也能看出来，她身上有我们华国新青年最珍贵的锐气，也有我们这一代人最缺的、敢想敢干的魄力。”
“我很理解你的想法，锐气需要打磨，魄力需要扎根。但打磨不是压制，扎根不是束缚。她刚从苏国回来，甚至都没有适应从学者到建设者的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