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托举过头顶，声音平稳坚定。
“儿臣知道，此时与皇阿玛说此事，无异于在皇阿玛心头上添堵。”
“若非万不得已，儿臣也不愿在此刻提起。”
尔泰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帝，目光执着。
“但此事事关重大，儿臣必须禀报。还请皇阿玛过目。”
他双手将那张纸举过头顶，静静地等待着，既不催促，也不退缩。
他笃定皇帝最终会接下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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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燕院里，灯火通明。
敞轩四角的灯笼都已点亮，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个敞轩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影中。
小燕子独自坐在敞轩内的竹榻上，膝上搭着一件薄薄的披风，目光落在庭院中那片池塘的水面上。
池中的荷花大多已经凋落，只剩下几茎枯褐的莲蓬和残败的荷叶，在月光与灯光的交错映照下，投下稀疏而寥落的影子。
水面微微荡漾，将光影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银斑，又缓缓聚拢，复又散开。
小燕子正望着那片水面出神，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由远及近。
明月从那边的回廊走了过来，进了敞轩，在小燕子身旁站定，微微欠身道。
“格格，小厨房那边的菜都备好了。”
“奴婢吩咐过了，让瑞安去府门口守着了，等额驸一进府就回来通传。”
“到时候，便把这些备好的菜，即刻下锅，保证端上来时都是热腾腾的。”
小燕子听了，目光从水面上收了回来，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
“嗯，好，知道了。”
明月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站在原地看着小燕子，见她神色间似乎有些郁郁，便试探着问道。
“格格，今日咱们备了这么多菜，该是有好事吧？”
“怎么看着您好像不是那么开心呢？”
小燕子微微一怔，像是被问住了，随即笑了笑，摆了摆手道。
“是吗？没有啊。”
“可能就是今日跟哥哥练拳有些累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院门的方向。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昨夜尔泰与她商量的最后一件事。
尔泰说得笃定，分析得周全，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推敲，可她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她活了两辈子，比谁都清楚皇阿玛的性子。
平日里，皇阿玛对小辈们是极其宽容温和的，哪怕犯了错，也多是训诫几句便过去了，从不轻易动怒。
可一旦涉及到前朝争斗、皇室纷争，触及到那把龙椅的根基和皇家的威严，他就会完完全全地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慈祥的长辈，而是一个真正的、冷峻的君主。
不是皇阿玛，是皇上，是当今的九五之尊。
小燕子见过皇上那样的眼神，听过皇上那样的语气。
所以她才更担心。
尔泰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
尤其是尔泰昨夜最后与她商量的那件事。
在她看来，那简直就是在赌。
赌那些证据的分量足以撬动帝王的天平，赌所有棋子都能在预定位置上落下。
小燕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披风拢紧了些，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院门的方向。
书到用时方恨少。
【如果我变得更强，懂得更多......我便能帮他再多一分......再多一分......】
可现在......她只能等。
等他平安回来。
小燕子正望着那道月亮门出神，忽然见一个人影从门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步伐飞快。
她心头一喜，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为是瑞安来报信了，眉眼间立刻浮上一抹亮色。
可那跑步的姿势和节奏，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瑞安。】
待那人跑近了些，灯笼的光晕照亮了他的面容，她才看清，是阿默。
阿默气息平稳，显然这点路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在小燕子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语气平稳地道。
“二少夫人，刑部的人手浩浩荡荡的，应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二少爷进宫时便吩咐了，若是刑部有动静，便让奴才给您回来传信，让您安心。”
小燕子一听阿默这话，连忙追问道，“刑部的人是往观保家去了？是尔泰带头去的？”
阿默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回二少夫人，是富察大人牵头。”
“二少爷进宫前，还吩咐奴才给您带话，说他一切顺利，让您不必担心。”
“只是他今日势必会晚些回来，因为后面应还有事要与皇上商定。”
小燕子闻言，刚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尔泰没从宫里出来。
那就是说，此刻尔泰正单独与皇阿玛在一起，商议那件他昨夜与她商量的事。
她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比方才更紧。
【皇阿玛会是什么态度？会如何决断？】
【尔泰说的那些话，皇阿玛能听进去几分？】
她不知道。
小燕子轻轻攥紧了膝上的披风，她想出府去接尔泰。
想到这里，小燕子自己都愣住了。
她想出府......去接尔泰。
可尔泰昨晚与她商量过的啊，尔泰告诉她不能出府，会有危险。
难道他早就猜到了......她会因为担心他想要出府......想要去宫门口等他吗？
小燕子轻浅的笑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算到了。】
她的尔泰如此厉害！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没那么担心了。
她忽地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看向阿默道。
“阿默，既然你脚程快，便再替我去一趟，去宫门口守着。”
“尔泰出来时，你便先他一步回来告诉我。”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默闻言，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抱拳应道。
“好，二少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便快步朝院门走去，步伐迅捷而无声，很快便消失在月色之中。
小燕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轻轻呼出一口气，可心境已大不相同了。
对，她的尔泰那么厉害......
一定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