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这块为群山环抱,得到雪山融水浇灌,于绿洲之中生存繁衍的土地,在很早之前,在那隐没于浩瀚史册之中的时光中,便与还未走出中原的诸夏,建立起了一定的联系。
周天子曾经派人来到这里,寻求美丽的玉石,以一个年轻茁壮文明的身份,粗略的打量了下它的模样。
等到战国之时,革新壮大起来的秦人,一边探索著东出天下的道路,也一边朝著西方的未知之地,挥下自己手中的凿子。
西域就此,就像它所盛产的美玉一样,伴随著秦汉数百年的琢磨敲打,在诸夏君子面前,慢慢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容O
等到大汉在这里设立了西域都护府,更是意味著,它已然被中原完全掌握,成为了中原王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虽然在之后漫长的日子里,分分合合的故事,也常在中原与西域之间发生,但知道汉桓帝在位之时,这个地方一直被大汉牢牢的控制著。
直到刘宏继位。
这位热爱甩卖负资产的皇帝算了算帐,发现维持西域这等「偏僻荒凉」之地服从稳定的成本,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平定西域叛乱所要付出的钱财,以及西域这地方平而复叛的频率,也让他看的手脚颤抖,心血直流。
于是,在西域最新叛乱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刘宏选择了放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随他们去吧!」
他甚是豁达的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眉目之间仿佛有著许多年前,太祖高皇帝坦然接受死亡时的影子。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豁达的正版刘老哥,都在阴间被这个后代的举动,给整的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做何评价。
现在,被大汉放弃的西域,迎来了史书之前记录下的,最早开拓者的后代。
想想先前的交南,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何博也不清楚。
他只是看了那边几眼,确认那混合了三家血统的年轻人,干得确实不错后,便又跑到岭南漂流去了。
纷纷扰扰的乐子不能总看,看多了心里自然会生出厌烦,耳朵听多了嘈杂的声音,也会感到疲惫。
于是何博仍会去一些尚位受到乱世波及的地方转转。
比如广阔无人的高原,比如正走在大道上,昂然前行的西海与新夏,比如同样有些混乱,却难掩秩序与活力的泰西。
「中原闹腾的这么严重。」
「那些贵人为什么还要继续享乐呢?」
岭南,一些正在溪水边玩耍的小孩,捡到了沿著河流,一路漂下来的何博。
小孩很好奇他的来历,便等著何博上岸后,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发出询问。
这是一处距离中原天高地远的小山村,周边有著起伏不定的山岭环绕,上面生长了许多的桃树,跟外界往来不多。
当地来了新的官员,村里的人都要时隔很久才能收到消息。
而负责传达朝廷政令的乡三老,也时常忘记这个坐落于山中的小村子。
更别说何博面前这些,生长到四五岁,都没有跟著父母外出远行过的孩童了。
他们对外面的人和事都很好奇,哪怕他们连直接管理自己的官吏是谁都不清楚,哪怕他们连皇帝换成了哪位,现在的年号又叫什么也不清楚,哪怕他们都不知道十万大山以北的地方,已经打了好几年的混战————
但并不妨碍小孩跟何博提问题。
何博被这群「地头蛇」们抓住,没有反抗的能力,便只好有什么说什么,不敢错漏对方任何一个问题。
「我吃两个粽子就很饱了!」
桃花遮蔽之下的村庄,生活并不艰苦。
岭南的水热,也会让勤劳的人获得足够的回报。
所以这里的孩子还是能吃上「粽子」这种比较精致的食物的。
就连肉食,在家家饲养了家禽的情况下,也不是很大的问题。
「谁让他们肚子大呢?」何博对笑笑。
「吃那么多,一直填不满————难怪那些起义的人,不跟贵人们玩了!」
小孩子恍然大悟的说道。
何博笑得更大声了。
他连忙点著头说,「是的是的!」
「大家都不跟贵人玩了!」
而当原本服从的人,都不再遵守贵人们定下的规则时,这场人与人的游戏,也就走到了尽头。
旧的棋盘被砸碎了,上面堆满的棋子,不论黑白,全都被一扫而下。
新的棋盘正在拼装,新的棋子也像雨点那样,淅淅沥沥的落下。
这样的过程固然痛苦,但正如窦建德、张角等起义首领所说的那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痛痛快快的闹一场,总比贵人一直用软刀子割肉好点!」
「凌迟」在诸多刑罚之中的地位,可是要比「斩首」要高出不少呢!
只是,贵人们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们至今仍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摁倒在案板上的鱼肉,会突然反抗,还真真切切的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明明他们做的,都是跟过去祖宗们一样的事,明明他们做的,这世间许许多多的人也在做,只是体量不同,吃下去的肉也不同罢了。
为什么这击鼓传花的游戏,传到他们手里就玩不下去了呢?
「朕也想不明白。」
「但朕已经懒得再去想了。」
中平七年,皇帝刘宏坐在洛阳的宫殿里,说著酒后醺然的吃语。
背后倚靠著的软垫,是他近来宠爱的美人。
面前摆放著的,是朝臣们送来的地方战报。
虽然皇帝把地方放生给了野心家和世家,但那盘根错节的关系,也不是一时可以斩断的。
像袁绍这种正在与黄巾军作战的世家子弟,他们在中枢为官做宰的长辈,总要为之多说两句。
不过,皇帝是不会听的。
他是个好卖家,从来不会违背做生意的准则。
已经出手的东西,若他还拉拉扯扯的不愿放手,那可太不讲道理了。
而且「废史立牧」的政策,已经给了那些人许多权力。
甚至从理论上来说,州牧比起前汉之初的诸侯王们,权势还要膨胀一些。
毕竟大汉天下只有十三个州,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却不只有十三个。
所以那些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为什么还要一直借著平叛为理由,向他索要额外的权力和钱财?
「朕把半壁江山都让了出去。」
「朕只要剩下的一半!」
「难道连这点都不能让朕实现吗?」
又有臣子过来进谏,跪在大殿外面哭哭啼啼,嘴里喊著大汉列祖列宗的称号。
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到皇帝耳中,直接让他生出了无名之火。
他愤怒的掀翻了面前的奏疏,推开了想要上前抚慰的美人,急急吼吼的放话,跌跌撞撞的起身,最后因为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忽得又坐回了地上。
他的头发有些松散下来。
没有人敢迎著皇帝的怒火上前,为那在殿外跪泣的臣子说话。
良久之后,皇帝才缓了缓神色,让身边的宦官传话出去:「去告诉他!」
「朕不会是亡国之君!」
「他也不会做亡国之臣!」
「不要再天天拿著祖宗来威胁朕了!」
以前也没见他们摆出那样焦急的姿态,眼下如此,八成是为了甩锅给自己!
等汉室天命逝去后,后人的史册之上,若记下了他们劝谏的事迹,想来「亡汉」的罪过,就只能扔给皇帝一人了。
「难怪世家可以绵延昌盛。」
皇帝呵呵笑了起来。
「罢了!」
「朕也懒得再跟他们计较这些东西!」
他已然不想再管什么了。
左右他还能完整的躺进修好的皇陵之中。
需要为此苦恼的,应当是后继之君。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立太子?」
当去问候董太后的时候,这个养尊处优多年的女人,搂著自己的乖孙刘协,冲著皇帝发问。
「难道你真的想让何氏生的那个当储君?」
董太后向来与何皇后这个儿媳不对付,对于刘辩这个孙儿,自然也没什么好颜色。
她只喜欢养在自己这边的刘协。
「刘协还小,再让他等等吧!」
对此,皇帝只是像先前那样,随口敷衍过去。
关于册立太子之事,很早之前,前朝的臣子便提醒过皇帝。
毕竟事关国本,臣子也想沾点从龙之功,怎么会不关心呢?
但皇帝却认为,催著册立太子,是在向自己表达不满,诅咒自己能够早早去世—
年过三十后,缠绕在今汉皇室血脉中的诅咒,一直都让皇帝暗中心惊警惕。
他十分忌讳这种暗含「新旧更替」的事情。
不过等到局势混乱起来,皇帝生出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心思,在这方面却是放松了许多。
但同样的,社稷宗庙都被他放置一旁了,何况区区一个太子呢?
董太后见状,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强迫儿子顺应自己的心意。
在年少的时候,皇帝就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她这个母亲,偶尔还要听从几子的话。
于是她只能忍下不满,让刘协在皇帝面前表演了一番才艺,暗示自己养大的,可比何氏养大的那个要有才能得多。
皇帝再怎么洒脱自我,也不能把聪明的孩子放在一边,册立一个天赋平平的孩子吧?
而对于祖母的这番好意,刘协也只能尴尬的接受。
皇帝不疼不痒的夸赞了刘协几句,父子俩在董太后面前,表演了一场后者很高兴见到的父慈子孝。
这样的消息传到何皇后耳中,自然惹来了她的怒火。
但她不敢明著发泄出来,只能暗中咒骂了董太后跟无情的男人两句,随即斥责起了刘辩。
「都是你没用!」
「占了嫡长子的位置,还比刘协年长好几岁,怎么就不能讨得陛下的喜爱呢i
」
她一点不讲皇帝的薄情,也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失宠,只顾著将心中的不满,对著儿子倾泻过去。
说的上了头,还要骂早已死去的史道人,骂她那个没能给她好出身的父亲,骂她那权力搂得不够,不能作为自己强硬后盾的兄长。
以及动手掐打刘辩。
刘辩唯唯诺诺的忍受著,等母亲发泄的累了,才转回自己的宫殿中,发出一声满是疲惫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宫中见过的曹操。
对方受诏回到洛阳,掌管起了皇宫的守卫,是受到皇帝信任的人,也是大汉忠心耿耿的年轻将军。
忽略他那令人悲伤的身高不谈,气质还是十分勇武的。
大概是因为自己胆怯软弱的本性。
刘辩很向往这样的人物。
他曾试著与曹操接触,想要向他讨教习武健壮的方法,可惜对方也许误会了什么,以为刘辩想要拉拢他,参与到太子之争的风波中,不仅没有回应,还小心的拉远了距离。
这让刘辩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多做纠缠。
在那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刘辩也放弃了习武的想法,只顺应母亲何皇后的要求,多多的练习起音乐绘画这些皇帝喜欢的技艺,来替母亲争取那早已失去的恩宠。
只是天赋就这么一点,皇帝的良心也不是很多,刘辩怎么可能成功呢?
「等会让人告诉小弟,今日就不跟他去花园中蹴鞠了。」
手里拿著毛笔,看著面前那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出其所绘之物相貌的画作,刘辩不由得又叹一声。
他摊开一张新的画纸,再度努力起来。
而在另一边,曹操回到家中,跟父亲说起了自己今天在宫中的经历。
在上次被皇长子搭讪后,曹操认为自己已经被夺嫡者盯上了,便忍不住向曹嵩寻求起了建议。
曹嵩得到曹腾抚养,而曹腾作为服侍了数代帝王的大宦官,对宫廷中的事物,还是很清楚的。
他自然会将这些经验传递给后人。
即便曹嵩没有子承父业继续当太监,可还是要以臣子的身份,继续服侍皇帝O
老曹家揣摩圣心的老本行,还是不能丢的。
年少时的曹操曾不屑于此,可等在地方任职几年,又直面了河北叛贼,淮南黄巾的厉害后,人不免务实成熟起来。
在担任西园校尉这种敏感职务后,他在现实面前,低头低得也更加厉害。
没办法,伴君如伴虎,皇帝的确不好伺候。
曹嵩也很担心这个儿子,便时常询问他的经历。
好在今日无大事。
顶多皇帝又带著一群美人,在宫里大开无遮大会。
「这样下去,大汉会变成什么模样!」
曹操忍不住捶打了下面前的桌案,发出忠诚的声音。
曹嵩也跟著忧愁。
「陛下问你火药的事了吗?」
当南阳的火光烧到洛阳后,曹操使用火药,于夜间偷袭叛贼军营,取得胜利的消息,也传到皇帝耳中。
于是,在召曹操回到中枢后,皇帝便理直气壮的,要求他将火药与相应工坊、工人上交为朝廷所有。
曹操有些舍不得。
他的确忠诚于大汉,可也没到为之掏心掏肺的地步。
他为了火药,已经花费了太多精力与钱财。
好在皇帝得知研制火药的消耗后,又放弃了将之收为公有的想法。
只是让之后做出来的火药,都要交给朝廷。
曹操更加郁闷了。
「没有。」
「东边的防线稳定后,陛下便不关心这种小事了。」
当然,这里的「东边」,并不指代仍旧火热碰撞中的冀州、青州、徐州等地。
而是指河内、南尹附近。
毕竟其他地方,已经废史立牧了嘛!
皇帝才不关心那里呢!
曹嵩听到皇帝连火药这等打仗奇物都不关心了,只能跟著哀叹。
转而,他偷偷告诉儿子,「西域传来消息,赢秦之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