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松花江,萝北段水路。
三艘体型各异的小火轮正在突突突的逆流前行。
甲板上的赵司令有些嫌恶地瞅了瞅前面那艘小火轮船尾处悬挂着的黄底五色旗,又瞅了瞅自己这艘船船首处悬挂着的那面绣着“馀氏商号”四字的三角旗,终究还是转过身来:“馀同学,你不该冒这个险的。”
黄底五色旗是伪满洲国的国旗,而那绣着馀氏商号的三角旗,则是代表着这三艘船所属的商号。
这两面旗帜都是严格按照伪满的《船舶法》悬挂的,尤其是那面代表着商号的三角旗,与船身两侧涂写的注册编号一起,成为这些船只的“身份证”,一旦伪水警检查时对不上号,立马便会堵截扣押。
馀冬冬则是一脸的不以为意:“赵委员这是什么话,现在日本人查的严的很,如果我不跟着一起上船的话,你信不信,不等船只抵达名山镇,你们就要被查出问题来。”
说着,侧过头看了看始终半开着门的货舱,语气里全是自信。
这种
因此在携带了部分重火力和武器弹药的情况下,除去必要的遮掩外,每艘船的安全隐蔽运载上限也不过就是50人左右。
象这种实际上人员塞得满满当当的船只,最怕水警登船。
但凡那些水警稍微上心点,往货舱或者煤舱里溜达一圈,立马就能发现破绽————没看见这些船的舱门都是半开着的么?
无它,伪装的货墙后面,以及煤仓里藏着太多人,偏偏时间又太赶,根本来不及提前改造通风口,所以只能这样凑合着。
所以馀冬冬随行的价值就体现了出来。
他是馀氏商号的千金,不看僧面看佛面,那些水警对待她和一般掌柜的态度自然不一样,自然只要她肯上道一些,塞点孝敬过去,届时自然不会太过为难,大概率在甲板上走个过场就完事。
赵司令听到她称呼自己为“赵委员”,心里免不了有些郁闷,知道这姑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北满省委那边的,但对方这个人情,他却不得不承。
很简单,随着第一师团先遣队受到重创、日本垦荒团的再次受袭,以及第三路军的6
月攻势,日伪军又开始了针对北满抗联的“三期治安肃正”大讨伐。
而且与历史上的那次“治安肃正”不太一样的是,或许是因为杨铸这个变量的出现,这次的大讨伐不管是规模范围还是力度,都要大的多。
所以,鉴于安全的考虑,其实当初赵司令是想发挥抗联的传统技能,通过路上途径悄悄迂回至朝阳山根据地那边的。
只不过对照着张耕野那边提供的情报仔细研究了半天后,他有些绝望的发现,要想不打草惊蛇,他就只能带队走岗草甸—萝北山区——鹤岗林区——汤原黑金河—逊河南岸—德都朝阳山这条线路。
全程长达430公里不说,还全都是些艰难滞阻的沼泽、老林,很多路段如果你不携带斧锯、指南针、简易渡河工具,甚至过都不过去。
更要命的是,就算一切顺利,中途没有惊扰到任何日伪军,这条线路起码也要耗时20
天————要是20天后才能到达目的地,龙北部队那边还撑不撑得住都不好说。
而这个时候,某个进步学生跳了出来,表示愿意说服自己的父亲提供一些船只,帮教导队和第一中队的战士解决这一难题。
虽然鉴于现实情况,只能走富锦——萝北一嘉荫这一条水路,等到了嘉荫段水运段后就必须下船步行,通过乌云镇南部的密林穿过去。
但整个耗时却从原本的20天一下子缩减到了8天左右,可谓是效率拉满。
将近半个月的时差,足够改写一场战争的结局了,所以不管是北满省委那边还是赵司令这边,着实是欠了这姑娘一个大人情。
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赵司令自然不希望馀冬冬出事一他们这次过去是跟日伪军干仗,在驰援的路途中,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发生什么变量,要是馀冬冬为此受伤甚至是牺牲,那么收编第三路军的设想,几乎就等于泡汤了。
然而馀冬冬说的也没错,如果她这位馀氏商号的千金不随行的话,以当下日伪军检查的力度,只要一登船,立马就是露馅的结局。
哎————
还是缺乏足够的群众基础啊!
但凡能多发展几个像馀冬冬这样的外线,他们又何至于连多几条船都搞不到?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鸣笛,看着两条快艇由远及近,赵司令和馀冬冬顿时脸色一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这么快就遇到了水上军的临检?
馀冬冬赶紧一推赵司令,低声说道:“你先去驾驶舱伪装起来,这边先由我来应付————如果情形不对,到时候与船舱中的战士里应外合也来得及。”
说完,赶紧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副大小姐惯见的矜持表情。
赵司令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随在快艇后面的那艘武装商船,轻轻一点头:“注意安全!”
旋即便快步走到驾驶舱里去,警剔地观察了起来。
不过有些令他讶异的是,那两艘快艇并不是冲着他所在的这艘明显比其馀船只大了一圈的“旗舰”而来,反倒是减速停在了最后那艘小火轮的身边。
糟糕!
杨铸在那艘船上。
看见那艘武装商船也开始减速靠近第三艘小火轮,赵司令一咬牙,摸出了腰间的盒子炮————杨铸不能有失,实在不行,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他惊掉了下巴。
只见想象中的水警登船并没有发生,那艘武装商船也并没有粗暴地贴近,甚至连拉杆都没有甩出,而是在悄悄放下一艘小艇后,便再度激活,与那两艘快艇加速离开了————仿佛之前的减速,是引擎出现了故障。
然而赵司令知道,情况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无它,两分钟后,一个身穿长衫,头戴文人帽的男人出现在了第三艘小火轮的甲板上,而他的身后,则是毕恭毕敬地站着两个看不出任何名堂的汉子。
而一直在客舱里待着的杨铸,则是子身一人,笑眯眯地走了出来,脸上全然没有半点紧张之色。
“八爷,这段时间小鬼子查的极严,出了萝北水运段以后,我这边就护不住你了。”
杜冰招了招手,身后的两名汉子立马从身上取出东西奉了过来。
“这是我们富锦分舰队出具的军用物资运输公文————不管怎么说,现在水上军也担负着军用物资转运和调度的任务,眼下小鬼子在诺门坎那边战事吃紧,有了这东西,一般水警是绝对不敢登船检查的。”
杜冰将一份上面写着《运输军用物资至嘉荫边境哨所》的公文递了过来,上面还有富锦分舰队的印章。
杨铸点了点头,然后使劲拍了他肩膀一下:“老杜你费心了,有了这玩意,我们可省下了不少功夫。”
杜冰现在虽然是富锦分舰队的三号人物,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利民号炮艇的舰长而已,虽然是走私业务的负责人之一,但平日里并不怎么涉足官面上的物资调度和转运工作,因此弄来这么一份公文,着实要冒不小险。
杜冰笑了笑,却是将一叠旗帜又递了过来:“光有公文可不行,还得配上旗帜,不然还是会引起怀疑,这是我偷偷弄出来的分队旗,出了萝北段以后一定要记得挂上。”
有些纠结地将那三面三角形蓝白旗交到杨铸手中,杜冰不放心地叮嘱道:“船只回来时,一定要记得第一时间把这些分队旗还回来啊————这些分队旗都是有备案的,一旦被查出来丢失就麻烦了。”
杨铸自然知道这些上面绣有编号的分队旗就等同于一张张特别通行证,是专门用于配合这次日军的物资大转运行动的,杜冰借给自己三面旗,就意味着富锦分舰队那边必然会有三艘货船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按时把物资送到前线去。
一天两天或许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但时间超过一个星期,铁定要出大麻烦。
当下顿时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会让人第一时间送回去。”
杜冰闻言,挠了挠头,然后拱手行了个礼:“我不方便在此地停留太久,八爷,告辞!”
说完,转身就要往小艇走去。
“等等。”
杨铸叫住了他。
先是招了招手,让躲在舱门后面的三统出来,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然后摸出烟来分了杜冰一支:“老杜,我听说你们那边现在日子不是很好过?”
杜冰闻言,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是有那么点,但是八爷放心,每个月的物资,我都会一分不落的给您那边送过去的。”
即便是明山队这边已经开始赚钱了,但水上军那边每周的物资孝敬,却是始终没有中断。
不过由于新营长上任,再加之最近日本人态度变化的原因,他们这边的走私业务下滑的越来越厉害,因此虽然依旧有钱赚,但是加之那些物资孝敬,杜冰这边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影响力竟然也有快速下滑的趋势。
杨铸却是笑了笑,没去说什么“以后不用你们孝敬”之类的圣母话,而是忽然开口:“最近这几天,东京—京都一系的垦荒团受到不明势力偷袭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杜冰闻言,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听说了,好象已经有三个垦荒团被攻破了。”
大哥,不带你这么装的。
什么不明势力,从现场留下来的那些汽油凝固弹的燃烧痕迹来看,除了你们明山队还有第二家么?
杨铸却是轻飘飘地摇了摇指头:“不是三个,而是六个————准确的说,是还有三个垦荒团很快就会遭遇袭击。”
杜冰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那三个垦荒团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袭击的,外人不清楚,他却是很容易猜到了其中缘由。
死一个中国人就要杀三个日本人?
好狠!
看向杨铸的表情却是有些崇拜起来。
虽然狠,但是太涨心气了!
杨铸有些不习惯地将头微微侧了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样,对那些垦荒团的物资感兴趣不?”
垦荒团的物资?
杜冰眼睛都睁圆了:“八爷,您的意思是————?”
杨铸点了点头:“没错,那些物资就这么被烧掉,未免有些太可惜了,这不你这边有些困难么————干脆到时候你们就悄悄跟在后面,等人撤了后,把物资带回来就成。”
说着,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样,到时候有没有这个能耐搞到足够的船?”
杜彬这条线对他很重要,所以在对那位谢司令彻底放心之前,他是不会让杜冰等人出现在第三纵队面前的,所以才会用“跟在后面”这种词语。
杜冰忙不迭的把胸口拍的砰砰作响:“八爷你放心,别的不敢说,多搞上十来艘船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杨铸嗯了一声:“那就好,到时候我自然会派人来跟你联系的————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杜冰脸色一凛,深吸一口气:“八爷,您吩咐。”
杨铸见状,笑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不要那么紧张,不是多难的事情。”
“第一,那些物资卖掉后,可以五五分成————但必须按照我给你的清单,优先去帮我置换一些我们明山队急需的原料,如果清单上的物资超出了分红,你得先帮我垫着————没法子,那五成里面,我们其实也只能分到两成。”
其馀的三成,自然是要分给第三纵队当军费。
明山队出手就是大动作,因此各类紧缺物资的须求量非常不小,杜冰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当下没有丝毫尤豫:“没问题——其实,三七分就够了,我们三,八爷你们七。”
白捡的物资,其实三成已经够了,何况那些垦荒团里的好东西可不少。
杨铸却是摇了摇头:“不,我杨某人做事素来讲究公平,能用五成分红来换取紧缺物资的稳定供应,很值————况且都是自家弟兄,自然不能亏待。”
自家弟兄?
杜冰闻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八爷的意思是————?”
杨铸笑了起来:“说起来,好歹也是并肩作战过,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老杜你的性子我是越来越欣赏了,听说你在水上军那边说话越来越不好使,那我自然也得帮帮你才成。”
说着,笑容却是不知不觉地敛了起来:“所以,第二个条件就是————”
“届时,你自己挑选一些新人带过去————记得让自己人保持足够的人数优势;”
“我会让人在撤退时留一些日本人的活口给你们;”
“届时————”
手掌轻飘飘地在喉咙处一挥:“懂?”
杜冰闻言,想起当初自己入伙时的“仪式”,喉咙顿时干了起来。
懂,怎么不懂,简直太懂了。
只要手上沾染了日本人的鲜血,那些“新人”除了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边以外,便再也没有了第二种选择。
果然是活阎王,动不动就拿日本人祭天。
只不过————
虽然狠,但是这法子却是异常的有效呢。
想到这,他脸上厉色一闪,狠狠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