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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凶名

    凌晨两点,五辆刷着伪满警用青灰色、车头插着三角旗的卡车,轰鸣着驶离了乌云镇0

    车厢里,刚刚换上身警察制服的精锐教导队员们,一边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匕首上的血渍,一边则是用危险的目光时不时地打量着那三个捆的跟个粽子似的男人。

    作为一个普通镇子,乌云镇的防守力量甚至比杨铸他们曾经袭击过的中兴镇还要不如,拢共就一个加强日军小分队,合计15人:外加一个排的伪满国境警察队,合计30多号人。

    本来兵力就不多,彼此之间的营地还是分开的,因此想要下手,实在是不难。

    赵司令坐在车厢里最靠近车头的位置上,一边打着电筒细细看着手上的地图,一边时不时地跟前排负责驾驶的队员沟通着行驶路线。

    十分钟后,等到汽车绕过乌云镇最外围那两个还没拔掉的了望哨所,驶入了沿江公路,赵司令这才舒了口气,把地图收好,摸出一根烟来递给旁边的杨铸。

    “小杨,你胆子果然很大啊,竟然建议我们只摸掉伪警的营地,却不碰那些小鬼子的哨所————你就不怕那些小鬼子一大早发现异常?”

    赵司令饶有兴致地看着旁边这个打了一路哈欠的年轻人。

    越是相处,他就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回路迥异于常人。

    杨铸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接过烟来点燃:“时间就是生命,既然决定了要打破袭战而不是袭扰战,那作战计划就该是按分钟来算的,哪有那个西洋时间去浪费在那些小蚂蚱身上?”

    轻轻吐了口青烟,杨铸安慰道:“放心吧,现在小鬼子可不怎么信任这些伪军伪警,乌云镇又没有作战任务,如果猜的没错的话,两边每天能通上一句话就不错了————估计在明天下午四点例行通报之前,小鬼子发现异常的可能性不大。”

    “再说了,就算一大早发现了异常又怎样,算算车程,到时候咱们已经过了逊河县了————只要能借用这身皮在六点前穿过逊河县关卡,被发现了又怎样?”

    六点?

    赵司令恍然,顿时听出了这其中的关键。

    逊河县关卡是他们这次计划路线中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因此在早上六点以前穿过逊河县关卡,以及在六点以后穿过逊河县关卡,那是截然两个性质。

    早上六点以前,关卡那边是由伪军负责盘查;

    而六点以后,日军的宪兵队就会上岗,到时候就未必会有那么好糊弄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定好了节奏,定好了时间节点,哪些事情该去做,哪些事情不值得去做,便一目了然了起来。

    想到这,赵司令瞅了一眼车上那三个眼神始终有些迷离的伪警,心中点了点头。

    跟当初押送张耕野的那些日伪军一样,这些伪警是被高浓度鸦片江和尼古丁的混合液迷晕的,他当初以为这是杨铸为了保险起见,外加明山队财大气粗,所以才会建议自己使用这种成本其实非常高昂的特种武器,但是听了杨铸刚才的话后,他才忽然意识到,只怕这里面还有其它的考虑————鸦片江是强效镇定药物,大量吸入这玩意后,这些伪警很容易就会在药物的影响下,服从外界的一些指令。

    看到赵司令盯着那三名伪警沉思,杨铸笑了起来:“不过赵司令也是艺高胆大啊,深入敌后,在本来兵力就不够的情况下,却硬是将教导队一分为二,难道你就不怕到时候寡不敌众么?”

    三辆卡车连带着驾驶室,拢共也就能装下不到70人,刚好是教导队的一半。

    对方不但听取了自己偷袭孙吴要塞外围特仓区的建议,还为了抢时间,把本就不多的教导队一分为二,这胆气,实在是谁见了也得竖起大拇指。

    赵司令闻言,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们明山队当初不也是几十个人就敢埋伏水上军的大半个营,顺带着还歼灭了第四师团的一个中队么?”

    如果刚才那话是其他人问出来的,说不得赵司令就会很矜持地说上一句:教导队是精锐,即便只有70人不到,却也够了。

    但对方是杨铸,在战绩赫赫的明山队面前,他可没这个脸面说出这么一番装逼的话来。

    不过其中想要跟明山队一较上下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杨铸有些无语,心说两支部队的定位都不一样,您老人家跟我们这群泥腿子比较什么啊。

    正打算打个哈哈应付过去,却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

    “诸、诸位爷是、是明山队的?”

    一扭头,却是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伪警,那花里胡哨的领章表明,这是一名中尉————在镇一级的国境警察分队里,这种级别的家伙不是队长就是副队长。

    抬手制止了部下掏枪的动作,赵司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货的表情虽然依旧有些委顿,但与另外两人连瞳孔都无法自由控制的模样却有着相当大的区别。

    很明显,之前神志不清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当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主动挑破自己伪装的家伙:“你叫什么?”

    男人有些不自然地挤出一脸笑容:“回爷的话,小的叫孙林,乌云镇满洲国境警察分队的分队长。”

    说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司令:“诸位爷真的是明山队的好汉?”

    赵司令皱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问这个问题。

    杨铸却是开口了:“孙队长这么快就恢复了正常————以前吸过大烟,还是在伪满保安局深造过?”

    “伪满保安局”这五个字一出,孙林顿时大骇,看向杨铸的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这位好汉是————?”

    杨铸笑了笑:“我姓杨,你叫我杨老八就可以。”

    杨老八?

    孙林脸色剧变,声音里夹杂着深深的恐惧:“您、您、您是杨八爷?”

    整个身子却是难以遏制地打起摆子来,脸色惨白惨白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怎么,我长得很吓人么?”

    看到杨铸的笑容,孙林仿佛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子把身体挺的直直的:“不吓人,不吓人,杨八爷您长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潘安再世,是小的,是小的————初见贵人,被八爷您的威严所震,一时之间失了仪态,请八爷恕罪,恕罪!”

    最后几句,差点没哭了出来。

    这位爷长相不吓人,但架不住名声太吓人啊!

    手里沾满了几千条人命,全都是日本人和伪军的。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但这位阎王杀人不是一个一个的杀,而是一村一村、一队一队的杀啊!

    从第四师团的石雄中队,到千振乡,再到琦玉村,那一堆堆包含了在乡军人和伪警在内的京观,谁TMD见了不尿裤子啊。

    而且据说这位爷不但狠,而且硬,不管是第四师团还是第七师团,甚至是刚刚吃了个血亏的第一师团,全都拿他没办法————你敢砍他一刀,他立马三刀砍回来,最近全灭的那几个垦荒团就是血证。

    他这种小虾米是倒了多少辈血霉,这才会遇到这种杀神啊。

    饶是知道如今的伪满国因为某位皇帝的原因,很是残留了一些奴才文化,但看着这货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杨铸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问你话呢————你是以前吸过大烟,还是在伪满保安局深造过?”

    孙林惨白着脸庞,身子抖成糠筛:“回、回八爷的话,小的、小的曾经在满洲国中央警察学校进修过。”

    伪满中央警察学校?

    难怪会对镇定剂有抗性。

    杨铸和赵司令对视一眼,顿时惊讶了起来。

    跟日本一样,伪满洲国也有一些专门用于培养特工的机构,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伪满的“中央保安局”和“地方保安局”,以及地方上的“协和会特别调查部”————据说抗战时期派出了不少人混进国军和抗联里去当间谍的。

    但除了这些功能性部门外,还有一个机构也会进行特工知识的培训,那就是————伪满中央警察学校。

    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所专门用以培养伪满中高级警察官吏和特务骨干的正规学校,算得上是伪满警察系统里的最高学府,这所学校里培养出来的学生,往往也并不会去执行潜伏任务,而是会直接分配到伪满警察系统里任职。

    可问题是————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你能想象在八九十年代,一名清北的高材生毕业后,跑到乡镇上去当一个小所长么?

    听到杨铸的疑问,孙林苦笑了起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满洲国警系统里的派系何其之多————谁叫我当初跟的上司是老奉系呢,这不,随着日本人越来越不相信我们,老上司下野后,我就被调到了这里了。”

    看向杨铸的眼神里却忍不住有些幽怨。

    老奉系?

    好歹也是有着杜冰等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杨铸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缘由。

    跟以前的“老北洋”很有些类似的是,老奉系的伪军伪警虽然是些软骨头,但念在自己也是中国人的情分上,只要不牵扯自身利益,事情往往不会做的那么绝,所以很多时候给人一种喜欢混日子,做事也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感觉————一句话,能交差就可以,多的事情他们不会去做,也不想去做。

    认真说起来,素来以喜欢混日子闻名的老奉系越来被日本人猜疑和不喜,进而大肆扶持保皇系和新奉系的官员,跟杨铸他们前两个月折腾出来的动静也有不小的关系。

    “你明明可以装着药效没过,为什么会主动开口?”

    杨铸开口问道,眼睛微咪着,定定地盯着孙林。

    额头上的汗珠如同黄豆般滚下,孙林只觉得脖子上缠上了两条毒蛇,好容易才喘过气来,这才惨笑一声:“其实我也想继续装下去的,但是听到诸位好汉说起里面有明山队英雄,我却不能再装了。”

    赵司令忽然来了兴趣:“哦?这又是为了什么?”

    说着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杨铸:“难不成你们也想投诚,跟着明山队去打鬼子?”

    如果对方说是,又给不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原因,那赵司令绝对会立马掏出刀子来把对方解决掉。

    即便明山队最近三个月很是打了几场提气的战斗,但东北地区的日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各地抗日武装的战略被动依旧没有改变,在这个连国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打赢这场国战的至暗时刻,孙林这种伪警又不是那些为了民族大义甘愿赴死的逆光者,他除非是吃菌子闹着了,否则绝对不会相信一个伪军中尉会在这个时刻主动投诚。

    孙林闻言,尤豫了一下,最终一脸的苦涩:“因为我的老父亲和妻儿也在镇上————我想向八爷讨个情,只要能放过我的一家老小,我愿意任由驱策。”

    这话说的两头不沾,但杨铸和赵司令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随着千振乡在内的一众垦荒团被攻破,在日媒的大肆喧染之下,明山队成了一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部队,但凡

    虽然这种事是扯淡,明山队一般并不对女人和小孩下手,但媒体的尿性嘛,后世人都知道。

    日本人本来就一直警剔着抗日势力在伪满系统里发展内线,因此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放弃?

    因此在春秋笔法下隐去了部分真相,那一幅幅照片,配上明山队被刻意强调的“土匪”身份,这种流传越来越广的说法竟然极有说服力。

    所以孙林刚才的行为一下子就合理了起来,在得知对方竟然有明山队的人后,如果他不赶紧开口,指不定一家老小,甚至就连整个乌云镇,都要被还没离开镇子的那半支部队给血洗了。

    杨铸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满脸绝望与袁求的家伙。

    好嘛!

    明山队的名声算是彻底臭到家了。

    摆了摆手,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赵司令却抢先应了下来:“好,只要你愿意配合,你的一家老小,我保证没事!”

    杨铸愕然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最终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一脸期盼地孙林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三个半小时后。

    随着几声竹笛响起,车子停在了逊河县关卡。

    重新把自己倒饬的整整齐齐的孙林从副驾驶座上跳下了,打了个哈欠,然后懒洋洋地摸出烟来散了过去:“老吴呢,今个儿没当值?”

    说着,很有些心不在焉地从衣兜里摸出一份《第三军管区特种运输许可证明》递了过去:“紧急公务,弟兄们通融一下。”

    ——

    随着许可证明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道不厚,却也不算很薄的信封。

    哨兵瞅了一眼那几辆布帘子挡的结结实实的卡车,会心一笑,然后很有默契地将那个信封揣进了兜里————

    PS:这两天身体状况不佳,只能保底更新,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