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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截肢

    林砚之把医生的意见翻译给方简兮和大熊听。

    方简兮一向要强,此刻彻底乱了方寸,手足无措。

    “他……他说什么?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是不是一定要截肢?”

    林砚之肯定道:“他说感染太重,必须尽快下决定。”

    方简兮身子一晃,伸手扶住墙:“有没有别的办法?再换一家诊所!林先生,我有钱,如果不够……”

    方简兮咬咬牙:“我还可以回家去问父亲拿。”

    林砚之叹了口气:“不是钱的问题,是现在没有什么能够控制感染的药物。”

    大熊“扑通”一声跪倒在林砚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被打、被骂、被抓都一声不吭,可一想到小月要死、要截肢,整个人彻底就崩溃了。

    “林先生,求你救救小月!”

    “她才六岁啊,不能没腿……求你了!”

    大熊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着自己脸颊就扇了两个巴掌:“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带着她逃跑,她也不会伤成这样!全是我的错!”

    大熊一把抱住林砚之的腿:“求求你了,让医生一定得保住小月的腿,这辈子做牛做马我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林砚之看得心烦意乱,解释道:“医生刚才解释过了,小月太小、身体情况本就不好,不截肢,大概率没命。截肢,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大熊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只是张着嘴,却出不了声音。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小月,轻轻醒了过来。

    大熊慌忙擦干眼泪:“小月……还、还疼吗?”

    小月艰难地摇摇头:“挺好的,不疼,真的不疼。”

    林砚之实在不忍,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医生的话慢慢转述给她听。

    小月静静地听完,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

    “截肢吗?”小月失神了片刻,“大熊哥,能扶我起来吗?”

    大熊抹了抹泪:“好的好的。”

    小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消毒后的伤口异常狰狞,看得人头皮发麻,她有些害怕,却又坚定地望着。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小脸上掠过一丝悲伤,眼神黯淡下去。

    可她比谁都平静,轻轻拉了拉林砚之的衣角,声音细弱却异常清醒:

    “林叔叔……算了,不治了。”

    小月的手搭在方简兮手背上:“二姐,别到处折腾了,浪费钱。”

    六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碎。

    人各有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总是有人认为,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大熊哥,别哭,我刚才听见了,不怪你,不逃跑留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她只有六岁,但是颠沛流离,看过见过,知道留在人贩子那里,年纪小要去给窑姐当婢女,年纪大些就得接客,什么时候死了,就草席一裹丢在郊外喂了野狗。

    她小小的脸上,反而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这不是……还可能活着呢吗?说不定回家了我自己就好了。”

    林砚之实在是听不下去,他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最高,不想冒一点风险。

    拿出这种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双眼睛,又怕又乖,还在强忍着不哭。

    林砚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赌一把。希望这药,真能救她一条命。

    谁让你和妹妹有5分相象呢。

    林砚之给自己找理由。

    林砚之压下心头翻腾的念头,对着詹姆斯缓缓点头:“詹姆斯医生。请先帮她彻底清创、消毒,后续的事情,我们自己来想办法。”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截肢是唯一选择。拖延,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我明白你的诊断,也尊重你的专业,但也请尊重我的决定。”

    詹姆斯一怔:“林先生,这是拿生命冒险!”

    “你负责清创、消毒。其他的,我来负责。”

    詹姆斯看着他,想起酒会那场惊世演讲,终究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必须写下医嘱,一切风险由你们承担。”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避免自我感动。

    听完林砚之的决定,方简兮一把拉住了林砚之:“林先生,你为什么不让医生截肢?难道真的要眼睁睁……”

    林砚之伸手按住她肩,声音压得极低:“我有办法可以一试,如果成功,能保住她的腿,也能保住她的命。”

    “真的?!什么办法?”

    林砚之轻轻摇头:“别问,你只要信我。”

    越是慌乱,越是需要主心骨,方简兮听着他肯定的语气,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他。

    不截肢等死,截肢可能很大概率还是会死,方简兮根本就没有选择,只能选择盲从。

    “好。我不问,我信你。”

    很快,詹姆斯带着护士开始清洗伤口。

    腐肉与脓血一清理,小月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纱布不敢哭出声,小脸惨白如纸。

    大熊在门外听得心都碎了,一遍遍地磕头,求上天保佑。

    等詹姆斯医生出来,小月已经昏睡过去,小腿部分包上了纱布。

    “林先生,从我的专业来看,清创并不能解决问题,她已经感染很严重了。不过也尊重你们的意见,还请注意保持伤口的清爽。”他耸了耸肩,“我会开一些止疼药和退烧药,或许,会有一个奇迹呢。”

    詹姆斯来北平也有几年,治疔过一些达官显贵,不少人都是接受不了开刀,上了手术台都反悔的。

    “感谢。”林砚之把费用付了。

    大熊云里雾里:“不是说截肢吗?二姐,到底怎么回事?”

    “林先生说他有办法。”

    大熊有点激动:“请来的大夫说没办法,西医说要截肢才可能活,林先生能有什么办法?”

    方简兮用力握着大熊的手:“如果切掉一条腿小月能活下来,那我会毫不尤豫,不管小月的想法,一定要保住她的命。可西洋医生也说了,一成的机会都不到,不相信林先生,我们能怎么办?”

    大熊只觉得陷入到了一条死胡同,不管怎么挣扎,都没办法给小月找一条活路。

    平板车还在诊所门口候着。

    “小月先到我那里安顿吧,环境干净些,人也少。”林砚之提议道。

    四合院,钱夏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就接了这么个活,每个动作都得画出一幅图,这哪是修身养性,简直就是繁重的体力劳动。

    正百无聊赖,他一眼瞥见5岁的秉雄举着林砚之买的法兰西车轮泡芙到处跑。他立刻换上温柔笑脸,三两句就把小家伙忽悠过来,半哄半骗分走了一大半。

    一口咬下,甜香浓郁、奶油绵密,酥皮掉渣,味道绝了。钱夏想起教育部任职的师兄就爱吃甜的,下次去给他推荐一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声响,还有人说话的动静。

    钱夏立马把剩下的车轮泡芙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嗖”一下冲回书桌。

    书桌对着窗外,见林砚之进门,钱夏大声道:“哎呀,好烦呀,这怎么那么难画呢。”

    钱夏装作才看到林砚之:“哎呦,砚之,你回来了呀,我可没有偷懒啊,这都画了好几页了,真的!”

    林砚之早知道他是个坐不住的人,能够乖乖画漫画才怪呢:“别磨洋工了,过来搭把手。”

    钱夏这才注意到后面的方小姐,还有陌生的男孩,门外还停着辆板车。

    只要不让他画画,干什么都行!钱夏立马精神斗擞:“来啦来啦!”

    “德潜,帮我照看他们一下,别让人进来打扰。”林砚之急促道。

    “哦,好!包我身上!”

    钱夏话音刚落,就见林砚之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子快步走进房间,门立刻就锁上了。

    “方小姐,出什么事了?砚之带回来的是?”钱夏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方简兮盯着紧闭的大门,简单地和钱夏说了一下前因。

    钱夏当场急得跳脚:“伤得这么重?!快找大夫啊,我在北平有些关系,不行我就找师兄和我大哥帮忙。”

    “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救不了。”方简兮声音低沉。

    “西医呢?洋人医生也不行?”

    “才从西医诊所回来,医生说救活的概率很小。”

    钱夏彻底懵了:“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等死啊!对对,我师兄就是在东洋学过医,虽然后来不干了,但至少懂点。”

    方简兮没想到钱夏如此热心肠,可又不能说实情:“我相信林先生,他见多识广,肯定没问题。”

    钱夏觉得有些荒唐:“他学的政治经济学,又不是学医的,能有什么办法?”

    “我信他!”方简兮肯定道。

    钱夏:“……”

    房间里,林砚之从背包内兜里取出了对乙酰氨基酚和阿莫西林,仔细阅读了一下说明书,心里默默换算剂量,然后拆分药片和胶囊。

    消炎药有耐药性的说法,二战时期,青霉素每次的用量也就是10万-20万单位,治疔一个重伤员大概是200万个单位就能够完成一个治疔疗程。

    因为量产少,青霉素价格堪比黄金,哪怕是诺曼底登陆,美军一共也才准备了18公斤,相当于3000亿单位的青霉素。。在针对链球菌、葡萄球菌等常见致病菌时,阿莫西林的最低抑菌浓度(MIC)与青霉素相当。

    小月身上不可能会有耐药性,又是儿童,只需要少量的药粉,兑着温水服下就行。

    至于高烧不退,对乙酰氨基酚能够镇痛解热。

    林砚之叫醒小月:“别怕,把这个喝下去,很快就会好的。”

    小月虚弱地睁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