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国会在西城区,是清末资政院的旧址,建有仁义楼、礼智楼、信字斋、圆楼及国会议场。
国会议场为方形建筑,坐北朝南,高二层,砖木结构,一层坐席呈扇面形,二层三面围楼为旁听席。穿过门厅即为会议大厅,建筑外表极简陋,全部用手工灰砖砌成。
这日国会召开,专门讨论熊希龄内阁名单。
宋教仁案之后,国党也算是看清楚了袁世凯的本来面貌,矛盾直接公开化。上一任总理就因为涉及案件,被国会接连否决了内阁名单,导致内阁难产。谁都知道如今国会成为了南北两边斗法的地方,每次开会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生怕一言不合就当场开打。
熊希龄想要两边不得罪,结果却得罪了两边。
袁世凯拿了善后大借款后,首先是撺掇梁启超牵头合并党派,将共和党、民主党、统一党捏合成进步党,然后是对着国会议员就开始大撒币,5000块钱就能让一个众议员支持政府的提案,1万块就能让他绝对赞成。
有个国党议员被进步党用8000块收买,签字的时候还跟中间人说:这钱来得比当知县还快,就是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这种明晃晃的交易,让《申报》都看不下去了,“议会非百姓之代表,乃官僚买卖之交易所!”
《民立报》的记者当时就嘲讽说:“民国议员,价高者得之!”
国会如此,宪政自然是无从谈起,加之北方对南方不断挤压,明眼人已经察觉到战乱的苗头。
可偏偏国会的老爷们乐在其中,合纵连横搞得有声有色。特别是进步党一派,有了大总统的支持,气焰嚣张,盯着国党的议员攻击。
进步党领袖梁启超其实还算是清醒,认为国党是“乱暴派”,北洋是“腐败派”,保守党势孤力弱,难以同时向它们开战,所以只能先联合危害较轻的一方来压制危害较大的一方,而梁启超认为在乱暴派国党与腐败派北洋中间,国党为“祸国最烈之派”,对于袁世凯的北洋则“不得不暂时稍为假借”。
路线错误,越努力越悲哀。
集成保守党派一开始就是错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是三个傻子在一块只会傻得冒泡。
民主党明明只有十几席,却靠着“关键摇摆”,硬生生抢下众议院议长职位,还把全部政党经费攥在手里。共和党、统一党憋了一肚子火,合并才一个月,就有人嚷嚷着要退党,重建共和党。
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一戳就散。
所以每次开会,都是一场考验。进步党和国党斗,进步党、国党各自内部斗,小党派扯后腿,大党派欺压霸凌,议题没讨论多少,全在扯皮,一片乌烟瘴气。
会场内吵得面红耳赤,会场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呐喊,声势之猛,竟压过了里头的争吵。
现场的议员莫名就停了下来,陷入诡异的安静,面面相觑,不知道外头怎么如此闹哄哄的。
国会门口,堵着好几十号女人。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这里是民国国会,不是你们私家宅院!我们要见议员!我们要上书大总统!”
有了京师警察厅的内奸传递,第一时间就知道女子同盟会准备要炸了警察厅,这可把这帮前清馀孽和北洋人吓了个够呛,一方面是加紧对周围的视图,另外就是安排人员准备对这帮女暴徒进行抓捕。
什么年代了,共和了好吧,怎么还用清末革命党的招数,动不动就搞个大炸弹呢?
可似乎一夜之间,警察就找不着女子同盟会的踪迹,京师警察厅有点路易十六挠头——摸不着头脑。
其实人们不应该开路易十六玩笑的,开玩笑也要有个头啊。
这帮消失的彪悍娘们一大早突然集结,然后就奔着国会现场来了。内奸才得到消息,根本没机会传出去。
国会本身是没有安保的,只有礼仪性质的警卫,而开会的时候,京师警察厅和卫戍部队会派出的军警进行临时警戒。可也就是二十几个人,面对五六十个娘们,堵在门口的军警有些慌。
“都慌什么!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吗?给我把人赶走!”军队小队长厉声呵斥。
“我劝你别想着动枪,你瞧那路口,这要是动了抢,我们的顶头上司也扛不住压力。”派过来的警察是个老油条,提醒了一声。
这帮丘八脑子一根筋,警察队长就担心这货不看局面胡乱开枪,回头自己跟着吃瓜落。
小队长一瞧,果然拐角处就有三个外国人,两男一女,其中两个手里头还拿着相机。
“我草,他们怎么还找外国人啊?”北洋小队长顿时就泄了气。
警察队长自嘲道:“有这帮洋大人在,手里头的家伙还不如烧火棍呢。”
唐群英、沉佩贞一左一右站上台阶,厉声呵斥:“民国以平等为号,为何女子无选举权、无被选举权?!”
“你们定的法律,锁死女子出路,还算什么共和!”
军警无言以对,只能用人墙死死堵住大门。国会门口窄小,路障一横,倒有几分一夫当关的架势。
人群中,那名内奸被气氛一冲,嘴巴比脑子还快,振臂高呼:“你们堵得住大门,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众女子齐声响应:“缩头乌龟!滚出来!”
“你们逛八大胡同、嫖妓宿娼、一掷千金的时候,怎么不嫌女人多?!”
“花银子玩女人比谁都积极,给女人权利比杀了你们还难!”
“拐卖妇女、逼良为娼、童养媳、卖女儿……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讲到女子参政,你们就讲规矩、讲法度、讲教化!”
“你们的规矩,就是欺负女人!”
这边闹哄哄的,渐渐就围了不少吃瓜百姓。
喜看热闹,围观他人不幸,说到底是庸俗啊。而这庸俗,就是小市民灵魂的全部。
内奸嘴巴又快了:“正门进不去,我们翻墙!”
警察队长一听,糟了,这帮娘们玩兵法了。
洋人的记者不离开,就不能动武,可军警就二十来号人,对面五六十号人,就象是攻城一样,这国会周边就低矮的围墙,全部都是漏洞啊。
这边警察还在下面扯后腿,迎来的只有女子无情的小脚,一下就给他蹬了下去。
不能动枪,还不能动棍子吗?
小军头借着墙壁的遮挡,举着警棍恐吓这帮女人。
谁知道一马当先的沉佩贞顺手就从地上操了块砖头:“来,朝你姑奶奶头上砸,我要是叫一声你是我爹!”
沉佩贞挥了挥砖头:“希望你挨一砖头,也别叫唤!”
老警察冲了过来,抓住小军头的骼膊:“兄弟,不是我说,多少月薪啊?你拼什么命呢?”
“不过是他们党派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可别把自己整进去。”
这口气便泄了。
一帮议员还挤在会场门口看戏,突然看到巡警、士兵一触即溃。
跑在最前面的,就是拿着砖头的沉佩贞。
“妈呀,这帮娘们要打人啦!”不知道哪个胆小鬼喊了一声,会场门口立马混乱了起来。
不少议员本是军人出身,想上前维持秩序,结果被猪队友一冲,当场溃散。
等到唐群英率众冲破大门,堵住会场入口时,地上散落着帽子、鞋子、眼镜,一帮议员狼狈不堪地四下逃窜。
“八姑奶奶,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林森脸色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过来。
去年在金陵,林森是临时政府参议院议长,经常主持参议院的会议,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唐群英当众掌掴宋教仁。
多数派领袖她不放眼中,如今自己这个参议院全院委员会委员长,落魄点说就是个国会开会主持人,想来对方不会放在眼里。
“你们男人能来开会,凭什么我们女人不能进?!”
林森苦笑:“凡事有制度……参会者皆由选举产生……”
唐群英破口大骂:“什么狗屁规矩,规矩不还是你们定的?征求过我们女人的意见吗?”
林森头疼:“孙先生在金陵的时候就劝说过你,一切都需要时间,也要考虑国民的接受程度。”
“需要多久?给个时间!”沉佩贞拎着砖头,恐吓着这帮老爷们,“国民接受度,给个标准!没点具体的措施,我们不认!”
林森支支吾吾说不上话,不是他怕了,而是觉得唐群英、沉佩贞他们如此胡闹,国会的脸算是丢尽了。
这位未来的国民政府主席在彪悍的唐群英面前无话可说,唐群英火爆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唐群英一把推开林森:“没话说?没话说就别说!”
“你们守好出口,有人敢往外跑,就给他一板砖!”
唐群英一声令下,各个出口都是手拿板砖的女人,裙钗挺立,气势凛然。
本就简陋的国会,更加雪上加霜,院子里面一大片露出了泥地。
板砖这玩意到处都是,无论手上功夫多高,脑门挨上一下也吃不消。
主席台上,见唐群英气势汹汹地走上来,立刻就清出了一片空地,唐群英直接占据了发言席。
台下进步党的一个老夫子脸色铁青:“妇人干政,牝鸡司晨,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尔等不守闺训,擅闯议坛,咆哮公堂,目无礼法,成何体统!速速退去,毋得多言!”
“就是就是,此乃国家权柄之地,岂容尔等女子放肆!”
“快下来,没有全院委员会委员长批准,不能随意上台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