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 第五十八章 生产力和生产资料

第五十八章 生产力和生产资料

    “所谓生产力,就是你能挣钱谋生、养活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比如纺纱织布的手艺、教书识字的学问、经商做帐的本领,都是生产力;所谓生产资料,就是你用来挣钱的本钱和工具。比如商铺、土地、织机、笔墨,这些能帮你创造收入的东西,都是生产资料。”

    “想要打破这种不平等,让女子真正站起来,就必须让女人重新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让女子走出内宅,拥有谋生的本事,掌握挣钱的工具,不再依附男子,才能真正拥有独立的人格,才能谈得上平等与权力。

    吕碧晨整个人兴奋起来,光彩耀人,朗声道:“璇卿(秋瑾)在《敬告姊妹们》中就写过,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她眉飞色舞:“女子并不比男子低下,同样可以读书、学习、工作、从军从政,完全没有必要依赖男性而生存!”

    这话听得旁边的袁克文坐立难安,在场男子没几个,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要被强取豪夺的感觉。

    沉佩贞听得频频点头,随即又提出疑问:“照林先生这么说,那不是更应该推动国会立法,从法理上保护女性对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吗?只有有了法律保障,女子才能安心去工作、去争取。”

    林砚之微微一笑,语气通透而坚定:“两者并不矛盾,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相互依存、互为条件的两个维度。”

    “越来越多的女人掌握了生产力,拥有了经济独立,自然会主动谋求政治地位,会去争取选举权、争取法律保障;而一旦有了政治地位,有了法律的保护,又能进一步促进女子就业、办学、经商,让更多女子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形成良性循环。”

    “若是一半的职位上都是女子……都不需要那么多,哪怕是只有一二成,再看国会会不会给选举权?届时,唐会长都不需要大闹国会,只需号召女子罢工,国会老爷们自然束手就擒。”

    唐群英一想那场面,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

    是啊,若是觉醒的女子、工作的女子众多,她何苦去国会歇斯底里、叉腰骂街。

    谁不想体面呐?

    差不多就这样吧,林砚之觉得不能再讲下去。

    女子的解放,不单单是一个性别的解放,更是工人、农民乃至全人类的解放,这是个体和整体的关系。

    因为当女子开始拥有工作,她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生产资料并不归她们所有,哪怕拥有生产力,依然会被生产资料的所有者剥削,这就要进入下一个议题:工人运动。

    林砚之做了最后的总结:“女子不参加劳动,就永远是家庭、男人的附属品,你在家里缝补操劳一辈子,没人能够看得到你。但你进了工厂、当了老师、做了职员,那么整个社会不得不承认,女子干活也能养活自己。”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

    她说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

    这个世界不好对付是吗?

    嗯,没关系啊,我也是!”

    林砚之的结尾,又让妇人们激动起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心潮澎湃。

    尽管朱其慧觉得林砚之某些话有些刺耳,可林砚之也凭借自己的博闻强识,将女子权力话题圆了过去。

    在她看来,茶会没有被搅和掉,就算是赢了。

    如果不是总理夫人的身份压着,林砚之才懒得过来陪一帮老少娘们聊天。倒是唐群英她们和吕碧晨给了他一些惊喜,在观念上还是有一些共鸣。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是首要问题,所以林砚之选择在打拐和禁妓话题上多花费些时间,因为这群贵妇人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以此来攻击真正的敌人。

    至于女子权利,那便不是说给她们听的。

    麦子熟了几千次,有多少人能够反对自己阶级的?

    阶级既得利益者,绝大多数没有决心舍弃自己的一切。

    贵妇当中,不少都是姨太太,甚至有被军头强占的女学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享受富贵日子,你指望她们赞成女子权利?

    那可是要从她们丈夫手里头夺权。

    婉拒了几位妇人刻意的亲近,林砚之同朱其慧打了个招呼就赶紧跑路。实在是热情的夫人不到20岁,学生打扮,却是军头第七房姨太太,注意到她眼波流转,林砚之怕自己明早就金属急性中毒。

    出门的时候,祥子还没离开。

    车夫李响无奈道:“林先生,是响,不是祥……”

    “再给你加两个铜元。”

    “……您乐意叫啥就叫啥。”

    林砚之见大熊神色异常:“怎么了?”

    大熊老老实实掏出手帕包着的点心:“先生,我带了点心……”

    “忘了和你交代了,茶会本就可以随意取用。”

    林砚之说着注意到手帕上的刺绣:“手帕是……”

    大熊有些局促:“一个……一个女孩给的。”

    林砚之笑道:“大熊啊,世界还是挺美好的。”

    -----------------

    熊希龄回到府中时,已是夜半更深。连日政事操劳,再加之北洋与南方暗流涌动,他整个人憔瘁不堪。

    朱其慧看着心疼,对身边老妈子低声吩咐:“快去给老爷炖碗参汤补补身子。”

    熊希临摆摆手:“芝芝呢?睡了没有?”

    “早睡下了。”朱其慧轻轻叹气,“今日茶会人多杂乱,没人看紧她,估摸又偷偷吃了甜食,牙疼得闹了好一会儿,累极了才睡过去。”

    “牙疼不是小事。”熊希龄眉头紧锁,“实在不行,就送洋人医院看看,总这么拖着不是办法。”

    朱其慧连忙点头应下。

    “今日请来的那位石见先生,表现如何?没出什么乱子吧?”

    朱其慧忍不住轻笑一声:“倒是个极有趣的人,别人来总理府都是谨言慎行,他倒好,借着机会公然给自己的新书打GG。”

    “不过他书里画的那些明制汉服,倒是真真切切的好看,端庄大气,华美得体,一出场便把在场诸位夫人都迷住了。”

    熊希龄闻言道:“哦?竟有此事?去把他那本书取来我瞧瞧。”

    朱其慧立刻让人将那本彩印《精武英雄》送来。

    熊希龄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幅陈真身着明制亲王服的插画上,衣袂昂扬,玉带堂皇,乌纱端严:“好……好一个汉家衣冠,果然大气。”

    “这书我留下了。”熊希龄合上书本。

    朱其慧好笑地看他:“你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还有功夫看这种消遣小书?”

    熊希龄苦笑一声:“我哪有心思消遣。大总统近来一门心思搞尊孔复古,也不知道尊孔会怎么弄的,说是查阅了诸多古籍,还有说是翻出了曲阜孔家偷偷藏起来的汉家衣冠,可做出来的模样不伦不类,活脱脱象个小丑。”

    “总不能尊孔会那么多老学究比不上一个年轻人?”

    熊希龄嗤笑一声:“哪里称得上学究,不过是一群投机之徒,挤破头想借尊孔复古攀附上位,谁真正静下心研究过衣冠礼制?”

    他顿了顿,眼神深沉:“明日我就把这本书带到府院,给几位同僚瞧瞧。免得大总统以为,我熊希龄对复古一事,毫无态度。”

    朱其慧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

    如今北洋大军悄然调动,步步压向南方,可国党那边却迟迟没有大动作,内部还在扯皮。等到大总统一统南北,国会这具空架子恐怕转眼就被一脚踢开。

    到那时,天下大权,尽归大总统一人。此刻不早早表明态度,站稳立场,难道等大总统秋后算帐啊?

    朱其慧见状,便顺着话头,将白日茶会上林砚之的言论,细细复述了一遍。

    熊希临原本半靠在床头,越听越是坐直身子。

    “女子同盟会那边……唐群英等人,反应如何?”他忽然开口追问。

    朱其慧见丈夫如此重视,仔细回想:“她们听得极为认真,尤其是唐群英、沉佩贞几人,与石见相谈甚欢。”

    “坏了!”熊希龄脸色骤然一变。

    朱其慧吓了一跳:“老爷,怎么了?”

    “女子同盟会那帮人,不过是疥癣之疾,闹归闹,终究成不了大事。”熊希龄声音低沉,“可石见不一样,他给了她们一套道理,一套方法,一套行动纲领!这是给一群悍妇,直接安了一颗脑子啊!”

    “没有章法,她们尚且敢大闹国会;如今有了理论、有了方向,将来再闹起来,谁还压得住?”

    朱其慧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那……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要不要提前防备?”

    熊希龄沉思许久,又躺了回去:“罢了,与我何干呢?要女子权力找国会,打击拐卖、关闭妓院去找京师警察厅,这两地方反正我也说不上话。”

    国会一帮人成天吵,国党的人逮着保守派喷。至于京师警察厅,那就是大总统的自留地,主要骨干都是北洋出身,理论上他能指挥,实际上谁听他的呢。

    “就让她们闹去吧,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自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