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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不可坐,站起来(六更)

    刚开始当公务员,部长蔡元培号召发展美育,并开办了“夏期美术讲习会”,周育才积极响应号召,为此专门撰写了《美术略论》讲稿,基本上是每周演讲一次。可惜听众并不热心,每次只有一二十人,有时一个听众也没有。

    他后来又写《拟播布美术意见书》,强调保护自然和文物:“当审察各地优美林野,加以保护”“着名之建筑,伽蓝宫殿————所当保存,无令毁坏”。为了推进这个主张,周育才还曾去一些地方考察,希望将这些地方开辟为国家公园。

    遗撼的是,这些都没有下文。

    博物馆的设计建设,旷日持久,屡遭变故,但还算有成绩。只是这一年,他遇到的挫折比成功多,便不复初来时的意气风发了。

    时常觉得苦闷,便有了他“一别忽已过年,当枯坐牙门中时,怀想弥苦”的感慨。

    “那我————便指导指导,还是辅助德潜吧————”

    “哈哈哈——”钱夏都笑出声来,引得客人纷纷朝着看来,“没想到育才也有如此嘴硬的时候,来,喝酒!”

    周育才被说得有些脸颊火热,实在是————

    实在是————林砚之给得太多了。

    达成了合作,便是欢喜,三人又是几杯酒下肚。

    钱夏都有些大舌头:“论到太炎门下,文笔在你之上寥寥无几,何必待在教育部苦熬日子,不若学砚之,写写东西。”

    “写过————写得一般,并无大的反响。”周育才聊起这个就有些不爽。

    《怀旧》是他前两年的文章,到了今年才在《小说月报》卷首发表,主编给的评语“实处可致力,空处不能致力,然初步不误。灵机人所固有,非难事也。

    曾见青年才解握管,便讲词章,卒致满纸短,无有是处,亟宜以此等文本药之。”

    大致意思在场景勾画,人物心理活动和塑造人物形象予以肯定,希望以此来倡导文风,用注重根本、内容充实的好文章纠正毫无价值的“短”文本。(短,原意陈列的食品,后引申比喻堆砌词藻或文辞哈希的现象)。

    等于说是认可了文学技法,却没有思想上的共鸣,令他颇为憋屈。

    如今的文学作品,大类分下来,就是通俗和严肃。通俗小说以大众娱乐、消遣为主要目的,强调故事性、情节性和可读性,如《玉梨魂》《啼笑因缘》等,《精武英雄》可以算作此类。

    你让人研究《精武英雄》,除了白话文语言之外,还能研究啥?研究武打啊?

    严肃小说主要指具有启蒙意识、社会批判或历史反思倾向的作品,比如《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周育才所写的《怀念》就有明确批判目标,也有思想深度,有一定的学术价值,也是此类。林砚之的《姐姐妹妹站起来》也有明确攻击和批判的对象,还采用了两条故事线齐头并进,只不过采用了白话文写作,大部分的文化人并不承认,不愿意点评和批评。

    钱夏喝高了,胡言乱语:“写东西,不能闭门造车,得写点群众爱看的————

    嗝————我以前觉着必须得是散文才能够抒情,才能够唤醒民众————砚之告诉我,丫的绝大多数人不认字,认字的也看不懂我们写的什么玩意,好好的纸张,印了这些破玩意,简直就是铺张浪费。”

    周育才的酒量尚可,此时还比较清醒:“若是只写消遣的文本,不免是自甘堕落,自认庸俗。”

    钱夏站起来,摇摇晃晃:“话,不对,你分得清俗雅?”

    “消遣是俗,达意是雅。”

    “呵呵,都狗屁,老百姓看得懂就是雅,他们看不懂就是俗,什么散文骈文,都是俗到粪坑里的玩意————”

    林砚之赶紧把钱夏给按回座位:“喝多了,少说两句。”

    这货实在是大胆,大庭广众就把如今两个最大的文学流派给冠名了粪坑。

    周育才听得有些刺耳,毕竟他老师太炎先生就是考据派的脸面。

    钱夏还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育才兄!育才兄!!文言终将没落,未来属于白话!我————我说的!”

    说完,趴桌上小睡一会。

    以周育才的文笔和经历,其实已经足够,就是差一点契机。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如今正好三十而立年富力强,何必在教育部虚度年华呢。

    林砚之没忍住劝道:“德潜的话偏激了些,不过文言、白话不过是呈现形式不同,通俗、严肃哪来那么多明显的界限,通俗的讲好了故事也深刻,严肃的写得乱七八糟不过是浪费纸张笔墨。不管通俗也好、严肃也罢,白话的文言的,育才兄不妨多尝试尝试。”

    无所谓题材和形势,只要是写起来,写着写着就还是迅哥儿的味道。

    现代中小学生最怕的就是背诵迅哥儿的文章,无外乎觉得语言拗口,特别想要把人的舌头捋直了。

    其实就是时代局限的问题。

    现代汉语的定义,就是典范现代白话文着作为语法规范,也就是说林砚之所学习的说话写作就是创建在前人的文章之中,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早期探索往往是存在偏差的,因此迅哥儿的文章会混入一些绍兴话甚至是一点日语的语法习惯。

    不过林砚之觉得以后不会了,他写作的语言绝对是规范汉语,只需要一些时间,届时迅哥儿再写文章就有了参考,现代学生背诵起来就多了些流畅,也算是一丁点的贡献吧。

    三人喝得上头,搀扶着从饭店出去。

    烈日当头,还没黄包车,只能是搀扶着多走几步。

    林砚之走了几步,热得头晕脑胀,扶着墙就要坐下来歇会。

    谁知道周育才暴喝一声:“不可坐!”

    “站————站起来,国人几千年坐着装得视若无睹,跪着乞求苟活时日,几千年,够够的了,要站起来————站起来。”

    钱夏胡言乱语:“坐着怎么了!凭什么不让砚之坐着,不仅他要坐着,我还要躺着呢!”

    说完这货不顾地上尘土,四仰八叉地躺平。

    周育才急了,伸手想要把钱夏拉起来,谁知道钱夏这货重得不行,还把周先生给带倒了。

    钱夏眯着眼,瞧见林砚之哈哈大笑:“你————你干嘛还站着,陪我躺好喽!”

    林砚之笑了起来,育才兄这般模样,才算是有了几分鲁迅先生的味道。

    闹了一阵,三人才找到了黄包车,便各回各家。

    周育才回了会馆的藤花馆西房,睡了一觉起来已是暮色沉沉。

    站在窗前抽了半支烟,想着白日的事情,便走回书桌写起了日记。

    “在部阅京师图书馆图样,杂乱无可观,闷甚————入西点铺,以模糊法语询之,西人颔之,购得归。启视,则蛋卷耳,味殊劣,大失望————林生邀馀同绘《精武英雄》漫画,许以版税,初辞,后允之————酒数巡,微醉。德潜狂言白话将代文言,语近妄。林生劝馀为文,馀初不应,既而许试为之。

    夜,头昏,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