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太只感觉一阵头重脚轻,耳边嘈杂陌生的声音消散,周围恢复了一片死寂。
睁眼,是熟悉的枯黄土地。
她下意识往胸口去摸,包子和苹果还在,水瓶滚落在地。
她不但活着回来,还带回了水和吃食。
她使出全身力气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疼。
这不是梦。
她红着眼圈依靠在水井边,小口小口啃了半个包子和小一半苹果。
吃了东西,身体总算有了些力气。
剩下的又用那薄薄透明的袋子包好,揣进了怀里。
她得去杏花村一趟,看看女儿玉秀。
玉秀五年前嫁去了十里外杏花村的李家,结婚三年才生下个女娃,备受婆家刁难。
也不知李家逃荒去没有,有没有带上玉秀。
她边走边歇,两个多时辰才走到杏花村。
一路走来,四处荒芜,空无一人,四周仿佛一座死城。
她来到李家门口。
李家大门外挂了锁,里面也没有动静。
看来也去逃荒了,玉秀和外孙女也被带上了。
那就好,逃出去还有一丝生机。
正打算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声音微弱,但在这寂静的村子里异常清晰。
她身子一震,猛地回头,透过李家大门门缝朝里望去。
院内偏房屋门在轻晃,有人在里面。
田老太瞬间反应过来,她气得双手发抖。
李家这群混账,不带走玉秀也就算了,竟然还把人锁在屋里。
这是要活活把人饿死啊。
她的女儿没人心疼,她来疼。
她找了块坚硬的石头,朝着锁头狠狠砸去。
一下一下,她干瘪枯黄的手被划破,依旧没有停下。
直到身体快力竭,锁头终于被砸坏,掉落在地。
她推开门就冲了进去,偏房的门在外面拴着,她一把扯开,推门,就见女儿奄奄一息昏倒在地。
床榻上瘦小干瘪的外孙女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玉秀,娘来了,别怕。”她声音哽咽颤抖。
她将怀里的包子和苹果拿出来,先掰了一口包子皮塞到女儿嘴里,又小口小口送水。
水是温热的,带着田老太怀里的温度。
陈玉秀缓缓睁开了眼,枯黄凹陷的脸上先是惊喜,“娘,你怎么来了?”
“二哥,三哥没带你去走?”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处境,又满是愤怒。
田老太扶起她,“先不说这些,先喝水。我去喂糖糖。”
这个外孙女实在惹人心疼,刚出生就赶上旱灾,从一出生就饥一顿饿一顿,个子小得可怜。
如今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总是呆呆的。
她哆嗦着手放在孩子脉搏处,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糖糖嘴边挂着血,她看向玉秀的手指,心如刀割。
“来,糖糖喝水了。”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水瓶凑到了她嘴边。
糖糖本能地吮吸,尝出是水,小丫头的眼皮动了动,有气无力地掀开又垂落。
好似睁眼就耗费了她所有力气。
玉秀爬过来,把包子往糖糖嘴巴里塞,她咬破的手指又有血渗出,糖糖尝到了血腥味,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说什么不肯再吃再喝。
玉秀双眼红透,轻哄:“糖糖乖,再喝一口。”
田老太在一旁看得双目酸胀,抱过糖糖,“我来。”
她轻轻掐开孩子的嘴,把水一滴一滴滴入孩子嘴中。
半瓶水喂了,又喂了剩下的包子。
田老太把剩的氧化发黄的苹果给玉秀,命令的语气,“这个你吃。”
“一会儿咱们就回桃花村。你得背着糖糖,不吃没有力气。吃完休息一会儿咱们就赶路。”不等玉秀推拒,她强硬道。
“娘,我吃饱了,你吃。”
两口包子吃饱个屁,田老太板起脸,“我已经吃过了,让你吃就吃,别墨迹。”
“不信?”田老太挺直腰杆,“不然我怎么有力气走到杏花村?”
玉秀这才相信,小口小口吃起来。
越吃眼眶越红:“娘,这苹果真甜。”
吃完最后一口,她才拿着那透明轻巧的瓶子稀奇地瞅来瞅去,好奇问,“娘,咱家何时有这宝物了?二哥三哥竟舍得把宝物留给娘。”
“别和我提那两个没良心的。”田老太没好气。
即使周围早空无一人,她还是压低声音才道:“这是娘意外去了仙界,从仙界得来的。还有那软乎乎的包子和苹果也是仙界吃食。”
玉秀眼睛瞪得滚圆,早已绝望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娘能得机缘去仙界,定是福运在身。
或许,娘能从这吃人的旱灾中挺过去。
歇息了会儿,两人带着孩子往桃花村走。
路上倒是遇见了几个人,都是腿脚不利索的老人、不会走路的孩童和被嫌弃的女人们。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绝望,了无生气。
快到桃花村时,玉秀背上的糖糖突然嘤咛几声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那声音好似要哭断了气,听得人心疼。
玉秀忙把人抱在怀里哄,“糖糖乖,不哭,马上就到外婆家了。”
怀里的孩子像是着了魔,听不见任何声音,只一味地哭嚎。
田老太面色严峻朝周围巡看。
小孩子的哭声会引来祸事,她听说附近几个村里有几个汉子专门抢小孩子吃。
再哭下去,惊动那些人就惨了。
“来,我抱。”她把糖糖从玉秀怀里接过,小心轻拍着,即使疲惫不堪,也不敢停歇。
“咱快走,先回家再说。”
在外面不安全。
糖糖落入田老太怀里,被轻拍了几下,竟渐渐止住了哭声。
玉秀破涕为笑,“娘,糖糖这是依恋您呢。”
“她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依恋我也正常。”
低头看向怀里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外孙女,她满心苦涩。
孩子方才哭闹应当是饿了,若一直这般没吃没喝,她怕是活不过这个月。
若她能再去仙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