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外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陈烈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苏沐清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考完注意休息,一条问他晚上有没有安排。
陈烈没回,直接锁了屏。
这女人最近的态度转变他不是没察觉。
从最初的冷淡疏离,到后来有意无意搭话、找由头单独留他,变化快得不正常。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高考结束,分数还没出,他跟岚州二中的所有关系都可以暂时搁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烈揣着手机往家走,步子不快。
……
家门推开,饭菜香裹着热气涌过来。
“妈,我回来了。”
赵雅芝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小跑着从厨房迎出来。
茶几上堆满了切好的果盘、冰镇酸梅汤,还有两袋他爱吃的卤味。
她上下打量了儿子两眼,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瘦了,脸都尖了。这几个月把你累坏了吧?快坐下喝点东西。”
陈烈换了鞋,接过她递来的酸梅汤灌了两口。
“没累,考完了,歇两天就回来了。”
赵雅芝眉眼都带着笑,坐到他对面,试探着问了一嘴。
“那你心里头有谱没有?打算报哪儿?”
陈烈放下杯子。
“分数没出来,说啥都是空的。等成绩下来再定。”
赵雅芝点了点头,没追着问。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主意定了的事,逼问只会让人烦。
“行,你歇着,我把汤炖上。你爸跟你爷爷快到家了。”
她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锅碗叮当响起来。
陈烈靠进沙发里,难得有几分松弛。
没轻松多久。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陈建功推门进来,常服还没换,肩章上的光在玄关灯下晃了一下。
他换鞋的工夫扫了一眼客厅,视线落在陈烈身上,停了两秒。
“上来。书房。”
扔下两个字,人已经上了楼。
陈烈没磨蹭,起身跟上去。
书房门合上。
陈建功走到窗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烟雾顺着指缝散开,他背对着陈烈,沉了好一阵。
“卷子答得顺不顺?”
“该拿的分没丢。”
陈建功转过身,手里夹着烟,目光压过来。
“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陈烈没说话。
“别跟我扯什么忽然开窍了、想考大学了。”
陈建功往前迈了一步,语速不快,但字碾过来,“你从小到大干什么事都有目的。复读、高考、拼了命地刷分,为的是什么?”
“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回部队?”
陈烈靠着书架,肩膀松着,语气平得没什么波澜。
“想回去,就是想回去。没别的原因。”
陈建功烟头一顿。
“所以你到现在还觉得,当年家里安排你的路是害了你?”
这话出口,书房里的温度往下掉了几度。
陈烈抬了眼皮,没接。
陈建功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三进三出,每次折腾完就跑,现在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往回钻。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你是在否定我。否定家里当年给你铺的路。”
陈烈的手指在裤缝旁攥了一下,松开了。
“你要这么理解,随你。”
“你看你!”
陈建功手掌拍上书桌,茶杯盖跳了一下,“到现在还是这副死样子!”
陈烈忽然站直了。
他看着陈建功,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称不上笑。
“那我把话说明白。”
陈建功呼吸顿了半拍。
“奶奶走的时候,七九还没过。”
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咬得清楚。
“三十六天。她骨灰都没凉透。”
“你让我跪在灵位前头。”
“不是求我。是逼我。一句一句教我发誓,考军校,进部队,走你们定好的路。我说了不,你就让我一直跪着。”
“用我奶奶的灵位压我。用孝道堵我的嘴。”
“你管这叫为我好?”
书房里一丝声响都没有了。
陈建功站在原地,手撑着桌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嘴张了两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陈烈看着他的表情,胸腔里那股淤了多年的闷气泄了大半。
他没等回答。
“我要讲的就这些。”
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卧室的门只开了三十秒。
陈烈从柜子里扯出两件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身份证、钱包,一股脑塞进背包。
拉链拉上,包甩到肩头。
下楼的时候,赵雅芝端着一盘菜刚从厨房出来。
“烈子?你干什么去?饭马上就……”
“妈,今晚不在家吃。”
陈烈没停脚步,声音尽量放平。
赵雅芝愣在原地,手里的盘子晃了晃。
“你跟你爸又……”
门已经带上了。
夏夜的风贴着皮肤过来,带着点潮。
陈烈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方向,脚步机械地踩着地面。
两个路口之后,他拐进一家连锁快捷酒店。
前台刷了身份证,拿到房卡。
房间不大,床单是白的,窗帘拉着,空调嗡嗡地吹。
陈烈把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仰面砸到床上。
天花板的灯管白惨惨地亮着。
他盯着看了好一阵,脑子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说出来了。
憋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今天全倒出来了。
三进三出这件事,他从没跟谁解释过真正的原因。
每次退伍被拽回去,外人看着是他不安分、是他折腾。
只有他自己清楚,头两次根本就不是冲着退伍本身去的。
就是不服。
十七岁那年,他跪在奶奶灵位前,膝盖磕在地砖上两个多小时。
那天说了什么誓他记不全了,但那种被人掐住脖子往下按的窒息感,他记得清楚楚。
后来每一次退伍、每一次回来又走,都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口气找回来。
幼稚吗?
幼稚。
但他当时只有那个年纪,只会用那种办法。
至于这一次复读、高考、报军校,确实跟报复无关。
系统摆在那儿,军籍是激活条件,他只是在走最合理的路。
可这些话没法跟陈建功讲。
讲了也没人信。
陈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准备把今晚的事丢到脑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敲门的响动,节奏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