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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断腿眼镜来了个文化人

    王大牛的枪口没放下。

    小跟班伏在草坡前,牙没露,只压着喉咙低低呜。那瘦高人影立刻停住,木棍也不敢往前戳,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断腿眼镜。

    眼镜腿断了一边,用细麻绳绕着耳朵系住,歪歪斜斜挂在脸上。

    陈麻子眯眼:“白狗子派来的探子?”

    那人忙摇头,摇得眼镜差点掉下来:“不是不是,我是自己人,姓林,林书远。团部让我来找红一连报到。”

    “团部?”

    沈厉川抱着念冬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他鞋上。

    鞋底磨破,裤腿上沾着煤灰和草籽,肩上背着个旧布包,包角被水泡得发硬。像是赶了不少路。

    沈厉川开口:“证件。”

    林书远赶紧把木棍夹在腋下,手忙脚乱去翻布包。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又怕风吹走,两根手指捏得死紧。

    “在这儿。”

    王大牛接过来,先看沈厉川。

    沈厉川没松手,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印和字:“团政治处?”

    赵铁山拄着棍子走近,接过去细看。片刻后,他胡子动了动:“是团部调令。林书远,宣传科新兵,分到一连。”

    陈麻子立刻凑过来:“宣传科?那就是会写字的?”

    林书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略识几个字。”

    “略识几个字?”赵根生抱着本子,眼睛一下警醒,“你会写公文?”

    “写过一些。”林书远顿了顿,又补一句,“也会写标语、誊材料、记口供。”

    陈麻子立刻拍赵根生肩膀:“根生,你饭碗要被抢了。”

    赵根生把本子往怀里一抱:“俺还有地图。”

    周大勺背着锅走过来,上下打量林书远:“文化人咋混成这样?眼镜腿都断了。”

    林书远耳根一红,摸了摸那根麻绳:“过桥时摔了一跤,没舍得扔。”

    念冬一直盯着他看。

    她小脸刚被擦过,鼻尖还有一点煤灰没擦干净,眼睛乌溜溜的,盯的不是人,是那副圆圆的镜片。

    林书远也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视线从沈厉川怀里的小丫头,挪到她手里那把带花小木刀,又挪回她脸上。

    “这位小朋友……”

    沈厉川眼神一压。

    林书远立刻改口,声音放轻:“念冬同志?”

    念冬眨眨眼:“嗯。”

    林书远像没见过这么小的同志,站得更直了些。他把布包往后挪,露出一个自以为和气的笑。

    “小朋友,我叫林书远,以后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念冬没答。

    她伸出小手,指着他的脸:“叔叔,脸上有圆圆。”

    草坡上静了一下。

    陈麻子第一个笑出声:“哈哈哈!文化人,你这圆圆还挺显眼!”

    林书远下意识摸眼镜,摸到断腿那边,耳朵更红:“这是眼镜。看字用的。”

    念冬歪头:“眼镜?”

    “对。”林书远蹲下来,把木棍放到脚边,“戴上它,远处的字也能看清。”

    念冬立刻看向赵根生怀里的本子:“字字。”

    赵根生把本子抱得更紧:“不能再画爹了。”

    姜小草坐在晒热的石头上,膝盖上搭着药包,听见这句笑了一下:“根生,你怕啥?来了个先生,正好教她拿笔。”

    赵根生酸得嘴都抿住:“俺也能教。”

    陈麻子探头:“你教她把连长画成墨团?”

    “那是她自己画的!”赵根生急了,“俺教的是三字经。”

    念冬立刻背:“人之初,性本……善!”

    林书远眼睛亮了一下:“她会背《三字经》?”

    赵铁山点头:“会背几句,也认得自己的名。”

    “这么小就能认字?”林书远忍不住往前挪半步。

    小跟班立刻低呜。

    林书远僵住。

    念冬伸手摸了摸小跟班脑袋:“小跟班,听话。”

    小跟班尾巴尖动了动,闭嘴了。

    林书远看得眼镜都歪了:“这狗也听她的?”

    陈麻子立刻挺胸:“那当然。咱念冬同志在一连,说话比俺好使。”

    王大牛淡淡道:“这不难。”

    周大勺笑得锅沿都晃:“文化人,别光会看圆圆。你会不会教娃娃认那种简单字?别一上来就讲大道理,俺孙女才两岁。”

    林书远认真点头:“从最简单的来。日月山水,人手口目,都能教。”

    念冬听见“水”,立刻摸小碗:“水水。”

    周大勺马上心软,从水壶里倒了半口,吹了吹递给她:“喝,就半口。太阳晒着,嗓子该干了。”

    念冬捧着碗喝完,又把碗底剩下的一点往地上一倾:“小跟班,喝。”

    沈厉川没拦,只看林书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林书远站起身,脸上的笑收了收:“团部让我追一连送口信。昨夜听见这边有枪声,绕山追到废哨所,看见新踩出来的草路,又顺着煤灰和蹄印找过来。”

    赵根生一惊:“你一个人穿的那条近路?”

    “嗯。”林书远扶了扶眼镜,“路上有落石,我不敢走快。到洞口看见有骡蹄印,就知道没找错。”

    陈麻子啧了一声:“文化人胆子不小啊。”

    林书远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老实道:“怕。但团部说,红一连急需文书和宣传员,我不能在后头等。”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团部还有话?”

    林书远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油纸,递过去:“主力往北边山腰集结,让一连尽快追上。还有,沿路敌情变了,后方追兵被牵住,但前头有民团哨卡。”

    沈厉川接过油纸,眉骨压低:“多远?”

    “按地图,天黑前能到哨卡外。”林书远指向坡下,“我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过烟,像有人驻着。”

    姜小草立刻收紧药包带子:“伤员得快点走,但不能硬冲。”

    赵铁山把油纸折好:“先追主队,路上再定。”

    沈厉川点头:“林书远,归赵政委管。根生,给他记名。”

    赵根生闷闷应:“知道。”

    林书远忙立正,动作有点别扭,木棍差点被他踢倒:“是!”

    念冬学着他,也把小手举到额边:“是!”

    林书远一愣,忍不住笑了。

    沈厉川把念冬的小手按下来:“帽子歪了。”

    “爹爹,先生。”念冬指着林书远,“圆圆先生。”

    陈麻子笑得弯腰:“好名!以后就叫圆圆先生!”

    林书远嘴张了张,最后只把眼镜往上推:“也、也行。”

    周大勺立刻护短:“俺孙女起的名,咋不行?”

    队伍重新收拾上路。

    林书远被安排跟赵根生走在中间。赵根生抱着本子,林书远背着布包,两人肩并肩,一个不说话,一个想说又不敢说。

    走出一段,林书远低声问:“你平时都教念冬同志什么?”

    赵根生看他一眼:“《三字经》。”

    “挺好。”林书远点头,“不过她还小,可以先认象形的字。日、月、山、水,看图就能记。”

    赵根生脚步一顿。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听见“日月山水”,立刻扭头:“日?”

    林书远眼睛又亮了,赶紧从布包里摸出半截炭条,在掌心比划:“太阳的日。一个方框,中间一横。”

    念冬盯着他的手:“太阳?”

    “对,明天我教你写。”

    赵根生小声嘀咕:“她还不一定记得住。”

    林书远推了推那副断腿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亮得吓人。

    “记不住,我就教十遍。”

    念冬却忽然伸出小木刀,在沈厉川肩头轻轻点了两下,奶声奶气地念:“日,月,山,水。”

    赵根生猛地看过去。

    林书远也停住了脚。风从坡下吹上来,他那副断腿眼镜晃了一下,差点从脸上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