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风干老腊肉,旁边还塞着一小把干瘪发黄的野菜。
“肉?”陈麻子眼珠子差点掉进雪窝里。
“娘哎,”他猛咽了一大口唾沫,“老周,你这裤裆里还藏着龙肉呢!”
周大勺一脚将他踹开,双手像捧着稀世珍宝般端着油纸。
“这是过湘江前,老乡硬塞给俺的,俺一直没舍得动。”周大勺眼眶微红。
姜小草拄着木棍凑近,“野菜都快碎成沫了,肉也硬得像石头。”
“这你就不懂了。”
周大勺得意地挑起稀疏的眉毛,“今天俺给大伙儿整顿雪山火锅!”
“啥是火锅?”赵树虚弱地靠在石头上。
念冬从小大衣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火锅?”
“好吃的。”沈厉川大掌按住她乱挥的小手。
“肉肉!”小丫头眼睛瞬间亮晶晶,短胖的手指直戳那块腊肉。
王大牛二话不说,端起帽子去旁边刮了一捧干净的白雪。
“老周,雪来了。”他把雪全倒进大黑锅里。
底下燃着刚才捡来的干牛粪,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斜。
呲啦!雪水碰到烧热的生铁,瞬间化开,一团白气腾地冒起。
周大勺摸出破布包里的菜刀,把那块硬得硌牙的腊肉按在石头上。
“大伙儿瞧好了,”他手起刀落,“俺这刀工,切得薄如蝉翼!”
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肉片,连着碎野菜末,被他一股脑扫进沸腾的雪水里。
咕嘟咕嘟。
锅里泛起浑浊的白泡。
没多大会儿,一股奇异的肉香混杂着野菜的涩味,顺着白毛风在半山腰散开。
全连战士不自觉地往前挤了挤。
“香啊!”陈麻子连口条都快咬破了。
林书远靠在赵根生身上,虚弱地扶了扶断腿眼镜,“这香气,堪比琼浆玉液。”
“文化人就是酸,”陈麻子死死盯着黑锅,“这分明就是救命汤!”
沈厉川单膝跪在火堆最里圈,宽阔的后背挡住大半寒风。
“熟了没?”他冷声问。
“熟了熟了!”
周大勺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两圈,“拿碗!”
第一勺滚烫的肉汤,稳稳落进念冬的小木碗里。
“俺孙女先喝,”周大勺把木碗递过去,“连长,给娃吹吹,烫嘴。”
沈厉川接过小木碗,舀起半勺热汤。
呼!他低下头,仔细吹散白气,才把木勺送到念冬嘴边。
念冬张开小嘴,试探地抿了一口。
“烫烫!”她小脑袋往后一缩。
“吐出来。”沈厉川眉头一紧。
“不!”小丫头眼睛猛地睁大,咕咚一下咽了下去,“好喝!”
姜小草坐在侧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慢点咽,没人跟你抢。”她顺手把自己的空碗递给周大勺。
一碗接一碗,滚烫的汤水很快分发下去。
林书远捧着破碗,手抖得厉害。
“老周,”他看着碗底那片薄薄的腊肉,“你把肉都分给伤号了。”
“废啥话,”周大勺抡起勺柄,“喝你的!”
姜小草低头一看,自己的碗里也飘着半片肉。
她余光扫向沈厉川,男人碗里只有清可见底的雪水和几根烂菜叶。
“连长。”姜小草用木棍敲了敲他的鞋子。
沈厉川转过头,“干啥?”
“俺腿疼,嚼不动肉。”
姜小草筷子一挑,直接把那半片肉拨进他碗里。
沈厉川眼神一沉,“夹回去。”
“俺不吃!”姜小草扭过头,死盯着面前的火堆。
“连长,草草姐不吃,念冬吃。”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张着油乎乎的小嘴。
沈厉川动作一顿,顺势把肉片喂进念冬嘴里。
“嚼碎了再咽。”他大掌抹掉她嘴角的汤渍。
姜小草咬着牙,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
这顿雪山火锅,虽然嘴里烫得起泡,但身子外头的冰碴子全被烤化了。
大家围坐一圈,零下十几度的冷风仿佛都被这口热汤挡在了外头。
“还要!”念冬举起空空如也的小木碗。
周大勺乐得合不拢嘴,“有!俺特意多加了雪水。”
大铁勺一挥,又满上了半碗。
念冬像个小牛犊子似的,呼哧呼哧连着干了三碗。
嗝!一个小小的饱嗝从她嘴里冒出来。
沈厉川放下木碗,把她往怀里按了按,“饱了没?”
“肚肚,圆。”
念冬往后一摊,小手豪迈地掀开军大衣,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
砰砰!她自己用手拍了两下,发出像敲熟西瓜一样的闷响。
陈麻子端着喝得一滴不剩的碗凑过来。
“念冬同志,你这肚子都快赶上老周的黑锅了。”他伸手想去戳。
啪!沈厉川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
“闲的?”男人冷眼扫过去。
陈麻子捂着手背直吸气,“俺就摸摸,看这肉汤是不是全长她身上了。”
“长肉肉!”念冬扬起下巴,十分骄傲。
锅底最后一点肉渣,被王大牛倒进小跟班的破盆里。
黄狗舌头一卷,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赵铁山拄着木棍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都吃暖和了吧?”
“暖和了!”全连齐刷刷回应。
“收拾行装,趁着肚里有热乎气,下山!”赵铁山木棍重重顿地。
风势稍减,但气温依旧极低。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险,积雪下面全是溜滑的暗冰。
王大牛端着枪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要用枪托狠狠砸碎冰层。
“都踩着前头的脚印走!”他闷声提醒。
沈厉川抱着念冬,鞋子深深扎进雪坑里,每一步都稳如泰山。
姜小草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好几次打滑,都是沈厉川反手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才没摔下去。
念冬吃饱喝足,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从小大衣里探出半个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灰白岩壁。
风吹落崖壁上的雪粉,露出黑褐色的石头缝隙。
“那是啥?”陈麻子走在中间,忽然指着左边抱怨,“这破石头长得像个吃人的嘴。”
没人搭理他。
念冬却顺着他的视线,往另一侧的山壁看去。
在距离地面一人多高的地方,一丛枯死的藤蔓后头,隐约透出一个黑乎乎的凹陷。
小丫头猛地把短胖的手指抽出来:“爹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