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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念冬夜问停路院门再现字条

    姜小草把药箱往石台上一搁:“谁写的?”

    沈厉川已经跨到院门边,枪栓一推,门外守岗的战士转身让路。

    秦守成举着灯绕到石台旁,弯腰看灰面,又看石台脚下那点碎发:“不是刚才那几个线人的手。他们写不了这么匀的字。”

    “匀也不是好东西。”陈麻子从门口探出头,腰带还没系好,“半夜偷辫子,明早还要带娃,咋不上天?”

    周大勺抄着锅铲赶来,先看字,再看姜小草空掉的红头绳:“小草,你那辫子让人拿走了?”

    “拿走了。”姜小草后槽牙咬住,脸侧短发被风吹到耳边,“他最好别让我逮着。”

    念冬被响动吵醒,抱着小布袋从窑洞里跑出来。她脚上只蹬了一只布鞋,另一只挂在炕沿,沈厉川回手把她捞进怀里,掌心压住她后背。

    “爹爹,谁要念冬去?”

    “没人能带你走。”沈厉川把她的小脸按到肩头,“鞋没穿好,回屋。”

    赵铁山从第三孔窑里出来,披衣服的手还没放下。他先看念冬,再看那五个字,眉间纹路压得很深。

    读过书,认得林若瑶,还知道姜小草换发。

    这人离南院不远。

    “秦守成,镇东头、妇救会、澡堂后巷,都别放松。”赵铁山把木棍点在石台边,“别追远,今晚护院。”

    秦守成应得快:“我去加两班人。门外照旧,不惊老乡。”

    “政委,”林书远抱着本子凑近,鼻尖上还沾着墨灰,“这字我能拓下来吗?以后比笔迹有用。”

    姜小草把剪刀往石台上一拍:“你拓字,别拓我辫子。”

    “我哪敢。”林书远忙把本子翻开,“我只记贼字。”

    陈麻子伸手挡在灰面旁:“书生,你可把字写清了,明早带娃来这句里,娃字最丑。”

    “你也会看丑?”王大牛扛枪从后墙回来,裤腿沾了土,“墙外没脚印,石台后有半个鞋印,被人扫过。”

    “扫过?”沈厉川看向他。

    王大牛蹲下比划:“用软草扫的。会做活,不慌。”

    念冬从沈厉川肩头露出半张脸,小声问:“爹爹,坏人会扫地?”

    “会。”沈厉川替她把围巾往上拉,“坏人也吃饭睡觉,也会扫地,所以抓坏人不能只看会不会干活。”

    陈麻子点头:“连长说得对。俺也会扫地,俺不是坏人。”

    周大勺斜他一眼:“你扫完地,比没扫还脏。”

    院里几个岗哨绷着脸,听到这里还是憋出笑。念冬也笑了一下,眼睛里那点困意没散,手却把小布袋抱得更紧。

    姜小草看见她的动作,走过去摸了摸她脚背:“回炕上,姐姐给你穿鞋。明早谁让你去,你都不许答应。”

    “草草姐也不去?”

    “不去。”姜小草把她接到怀里,“我要去,也是拿剪刀去。”

    赵铁山把灰面上的字拓完,用土轻轻盖住:“今晚就当没看见。敌人要咱慌,咱偏要吃饭睡觉。”

    周大勺立马接话:“睡觉前喝热水,娃第一碗。”

    “我守上半夜。”沈厉川抱着念冬往回走,“王大牛守后墙,麻子守门。”

    陈麻子拍胸口:“成,明早谁敢来领娃,俺先让他领一脚。”

    “脚洗过没?”念冬在姜小草怀里抬头问。

    陈麻子一口气卡住,院里笑声压着冒出来。

    “洗过!”他委屈得把鞋往后缩,“洗了两个时辰呢。”

    “那能踢。”念冬认真点头。

    这句把周大勺笑得锅铲差点脱手,他把热水端来,嘴里还念:“孙女发话,麻子脚获准上阵。”

    夜后半段,南院外没有动静。只有岗哨踩土的脚步,隔一阵从窑口过去。

    念冬躺在炕上,喝了两口热水,还不肯合眼。姜小草睡在里侧,剪刀放在枕边,沈厉川坐在炕沿,枪横在膝头。

    小丫头翻了个身,小布袋压在胸口:“爹爹。”

    “嗯。”沈厉川低头。

    “为什么以前天天走路,现在不走了?”

    沈厉川看了她好一会儿。炕火把她脸蛋烘得暖,碎花围巾搭在枕边,新棉袄叠得整齐,跟一路上的破草窝全不一样。

    他手指在枪托上松开,把她露在毯外的小手塞回去:“因为到了。”

    “到了哪?”

    “到了该停下来的地方。”

    念冬眨眨眼,没听全懂:“停下来,是不走了吗?”

    姜小草睁开眼,没插话,只把毯角往念冬肚子上压了压。

    沈厉川看着她的小脸,喉结滚了一下:“先不走那么远了。以前是为了活着走,现在是为了让大家有饭吃、有屋住。”

    “那以后还走吗?”

    “走。”沈厉川答得慢,“以后的路不一样。以后是好路。”

    念冬把小脚从毯子里探出来,又被姜小草按回去。她皱着鼻尖想了半天:“好路也要走。”

    沈厉川低低应她:“是的。也要走。”

    “好路上有粥吗?”

    “有。”

    “有红烧肉吗?”

    门口守夜的陈麻子隔着帘子压着嗓门:“有,必须有,念冬同志替叔多问一句,有没有一整锅?”

    姜小草抓起一只旧袜子砸向门帘:“守你的门。”

    袜子落在陈麻子脚边,他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憋了半晌:“小草妹子,这算夜袭吗?”

    念冬笑得缩进毯子里:“麻子叔怕袜袜。”

    周大勺在隔壁灶房翻身,听见红烧肉三个字,扯着嗓子回:“好路上不光有肉,还有鸡蛋面,三个蛋,一个都不许少!”

    “锅爷爷说话算数。”念冬把小布袋抱住,“以后念冬走好路,吃鸡蛋面。”

    赵铁山在外间木凳上坐着,听到这儿,手里那页档案迟迟没合。他看了看油灯,又看窑洞里那团小小的影子,笔尖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吴起夜,念冬问路。

    他写完,手腕停住。

    这孩子一路问吃问花问雪山,今晚第一次问为什么不走。

    沈厉川替念冬掖好毯子:“睡吧。明早醒来,还在这孔窑。”

    “坏人要念冬去。”念冬闭着眼,小手攥住他的袖口,“念冬不去。”

    “嗯,不去。”

    “爹爹也不去?”

    “我守着。”沈厉川低头,用粗糙指背碰了碰她额头,“你睡到太阳晒炕头。”

    念冬这才慢慢松手。她睡着前还嘟囔了一句:“好路上,草草姐也走。”

    姜小草背对着他们,眼睛睁着,指尖压在剪刀柄上。她没有回头,只把被子往念冬身边挪近了些。

    外头风过院墙,石台上的灰被土盖住,看不见那五个字了。可丢掉的长辫没回来,半截铅笔也还押在赵铁山档案下。

    天快亮时,镇东头传来三声短哨。王大牛从后墙翻进院,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脸色比夜色还沉。

    红头绳上绑着一张新纸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林若瑶还欠我们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