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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根生叔还了石子,又被念冬塞回去

    赵根生说带回了一个人,念冬丢下木板便往院门跑。

    “根生叔叔!”

    她跑得太急,脚尖踢上门槛,身子朝前栽去。

    赵根生跨进院门,蹲下接住她,把人抱起来转了半圈。

    “慢些跑!叔好端端站在这儿,还能叫风刮走?”

    念冬搂住他的脖子,帽子蹭歪了也不管:“你带谁回来啦?”

    赵根生抬手指向自己:“我呀。通讯排副排长赵根生,今天休假,专程来看沈念冬同志。”

    念冬往他身后找了找。

    院门外只有泥路,连十六名通讯兵的影子也没有。

    “你咋把自己带回来的?”

    “腿带回来的。”

    赵根生拍了拍裤脚,“从团部跑到南院,鞋里灌了半斤泥。”

    念冬低头去看。

    赵根生的绑腿溅满泥点,鞋帮也糊着湿土。

    她伸手拍了两下,泥没拍掉,反倒沾了自己满手。

    沈厉川走到门前,接过他手里的布包:“休几天?”

    “就一天,明早归队。”

    赵根生把念冬放回地上,抬头望向院里的矮桌和黑板,“你们这是办学堂?”

    “团部下的通知,晚上扫盲。”

    陈麻子将写破的草纸藏到屁股底下,冲赵根生招手:“根生,快来坐。你以前当文书,写字准好看。替俺写五遍名字,俺请你吃猪食。”

    “你请客,让铁蛋二号出饭?”

    “俺管它吃,它管俺吃,分得没那么细。”

    猪棚里的花脸猪崽听见动静,把鼻头从栏杆中伸出来。

    赵根生走过去瞧了两眼:“俺才离开几天,连里又添兵了?”

    念冬跑到猪栏边介绍:“它是铁蛋二号,不会认字,只会吃饭。”

    “那比麻子叔强。麻子叔吃饭,还把名字写成渔网。”

    院里笑了起来。

    陈麻子从屁股底下抽出草纸,拿炭条补“麻”字里的第二个木,嘴里念叨着赵根生一回来就欺负老同志。

    赵根生没有回嘴。

    他摸向棉衣内兜,手在里头掏了半天,取出一颗灰白石子。

    石子只有指头肚宽,边角原本有处小缺口,如今已经磨圆了。

    念冬认得,这是赵根生调去通讯排时,她从家树下捡来送他的。

    赵根生摊开手,把石子递到她面前。

    “还你。想完了。”

    念冬接过石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想啥了?”

    “想咱们从瑞金走到陕北,走了多少路。想你头回学叫叔,叫成了猪。还想我离开红一连,算不算回不了家。”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赵根生用鞋底刮掉门边的泥,“俺住通讯排,认的还是红一连这扇门。哪天休假,腿就会往这边走。”

    念冬握着石子,低头琢磨了会儿。

    赵根生刚要去解布包,她抓过他的手,将石子放回原处。

    “那你继续想。”

    赵根生愣了愣:“还想啥?”

    “想念冬的花生啥时候长出来,想铁蛋二号啥时候长肉,还要想草草姐的灶能不能用一年。”

    姜小草抱着针线筐坐在窑洞门边,听到末尾那句,拿针在头发上擦了擦:“灶好不好,叫你爹惦记。根生忙着送信,莫让他走路还想着灶台。”

    “都想。”

    念冬把赵根生的手指合拢,“石头借你,不许丢。”

    赵根生把拳头揣回衣兜:“成。等叔把这些都想明白,再回来还。”

    念冬仰头冲他乐。

    赵根生也露出牙,揉了揉她的帽顶。

    布包里装着通讯排省下的半块小米糕,还有十六张裁得巴掌宽的旧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姓名,字迹有粗有细,有人的名字挤到纸边,有人写错后涂了个黑团。

    赵根生把纸铺在矮桌上:“俺排里也办扫盲班。这是那十六个新兵的头回作业,他们让我带来给念冬先生查。”

    念冬搬回小板凳,趴在桌边挨张认。

    遇到认识的字,她便大声念,遇到不认识的,就交给林书远。

    念到第六张,她指住歪斜的“田”字:“这个少关了一扇门,里头的十会跑。”

    赵根生拿炭条在纸后记下:“回去让他补门。”

    第九张上的名字写得太开,三个字各占一处。

    念冬拿手比了比:“他们吵架啦?”

    “为啥?”

    “离得远,不坐一块。”

    “也记上。让他下回写近些。”

    赵根生真在纸后写了“名字不许吵架”。

    陈麻子伸长脖子偷学,念冬转身便查他的纸。

    他护了半天,还是被娃抽走了。

    “陈麻子。”

    念冬认完三个字,又用手指点点纸上的窟窿,“名字会了,纸坏了。”

    赵铁山坐在前排翻识字册,头也没抬:“明早补发半张。写五遍,跑五圈。”

    陈麻子急了:“咋还跑?连长罚俺写五遍,没说写破纸也要跑。”

    “团部发的纸不是让你练刺刀的。”

    赵根生吃过晚饭才想起自己还没洗鞋。

    他端盆蹲在井边,马小亮提着水桶走过来,顺手帮他压住沾泥的绑腿。

    两人先前都干通讯,只是赵根生已经升了副排长,马小亮调进一连后,还在练站岗和护送文件。

    赵根生打量他腰边的挎包:“听说你睡觉都把包带绕胳膊上?”

    马小亮低头搓掉绑腿上的泥:“丢过一回脸,总不能再伸出去给人偷。”

    “俺布包里有半块米糕。你替我送回通讯排,给弟兄们分了。”

    马小亮没有伸手:“私人的吃食不装通讯包。俺明早替你捎到团部门口,你自己带回去。”

    “怕我在里头藏文件?”

    “怕你少了米糕赖我偷吃。”

    赵根生笑着踢了他鞋边一脚:“学精了。以前谁给你个包,你抱着就跑。”

    马小亮把洗净的绑腿搭到绳上:“连长教的。接东西先问谁送、送哪儿、几时到。印章不对不接,封口坏了不接,路上遇人搭话也不接。”

    “嘴还这么多。”

    “俺这是背规矩咧。”

    夜课快散时,院门外响起两短一长的敲门声。

    王大牛隔门问过暗号,才放进一名团部通讯员。

    来人将封好的信筒交给赵铁山:“团部急件,送镇北三十里外的三营。通讯排的人都派出去了,团部让一连抽名熟路的通讯员,今夜出发。”

    院里的人放下纸笔。

    沈厉川接过信筒查验封口,又看了眼外头的泥路。

    镇北有两处岔口,夜里不好认,途中还要过一道开春涨水的沟。

    马小亮站起身,先系紧鞋带,背好挎包,走到沈厉川面前。

    “连长,我去。”

    陈麻子抬头瞧他:“你不是最怕一个人走夜路?”

    “怕也得走。”

    马小亮接过信筒,却没往包里放,“请政委登记,请送信同志说清交接人、时限和回执。”

    赵根生靠在门边,没有插话。

    赵铁山记好时辰,将任务逐项交代完。

    马小亮核对封条,把信筒装进挎包,扣好铜扣,又在包带上打了个结。

    沈厉川把地图推到他面前:“先说路线。”

    马小亮的手指落在镇北第一处岔口,没有走官道,而是转向河沟旁的羊肠路。

    “俺不走近路。”

    他抬起头,指尖压住地图上一处红圈。

    “这儿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