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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八章 黑人小女孩

    清晨岛的码头,这几个月像发了酵的面团,一天比一天胀大。

    最早的时候只有几块木板搭的简易栈桥,现在换成了一排整齐的石砌码头,能并排停五六艘大船。

    码头上铺着从泉州运来的青石板,下雨天也不泥泞。

    岸边的仓库从两间变成了八间,白墙红瓦,远远看去像一排整齐的棋子。

    仓库后面是新盖的兵房,住着赵石头从明珠调来的那队护卫。

    再往后,是几排木屋,住着从各地来的移民。

    有吕宋的渔民,有泉州的商人,有大炎的工匠,还有几个从南洋商船上逃下来的水手,金发碧眼,说话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懂谁。

    李雅站在码头边,看着一艘刚从吕宋驶来的船靠岸。

    船上跳下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扛着大包小包,东张西望,眼里全是好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李雅面前,用吕宋土话急急地问。

    “阿雅,这边有地方住吗?我们也想来。”

    李雅认出那是隔壁部落的一个嫂子,以前见过几面。她指了指山坡上那排新盖的木屋。

    “有。那边空了好几间。先去安顿,晚上来找我,我带你见赵管事。”

    那女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李娅从木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李雅,房子快好了。赵管事说再有三五天就能搬进去。”

    李雅眼睛一亮。“真的?”

    李娅把图纸展开。

    那是沈明珠那座别墅的缩小版,两层,面朝大海,门前有走廊,窗户开得大大的,能看见整片海湾。

    “赵管事说,木头是从泉州运来的,玻璃是从潜龙运来的,工匠是沈老爷那边借来的。比我们想的好。”

    李雅摸了摸图纸上那个窗户的位置,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比沈夫人的小?”

    “小一点。可也是我们自己的。”

    李雅点点头,把图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两人沿着码头往回走。

    路边有人在摆摊,卖椰子的,卖干鱼的,卖贝壳的,卖从泉州换来的细棉布的。

    一个从泉州的商人扯着嗓子喊:“上好的丝绸!江南来的!便宜卖了!”旁边一个吕宋渔民听不懂,比划了半天,最后用几串干鱼换了一面小镜子,高兴得直咧嘴。

    “卡利娅,这岛,越来越不像岛了。”

    “像什么?”

    “像城。像夫君说的那种城。”

    李娅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两人走到木楼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正在盖她们的新房子。

    地基已经打好了,木头架子搭了起来,几个工匠正在屋顶铺瓦。

    赵石头站在下面指挥,嗓门大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见她们来,他迎上来。

    “两位夫人,再有三五天就能住人了。门窗明天装,玻璃后天到,家具大后天从明珠那边运过来。”

    “不急。赵管事慢慢来。”

    “不急不行。王爷说了,让两位夫人住上新房子,他才能放心回潜龙。”

    “夫君要回潜龙?”

    “迟早的事。他在南洋待了快一年了,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李雅没说话。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海。

    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驶来,帆鼓得满满的,像是急着靠岸。

    李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坡下传来一阵喧哗。

    李雅低头看去,只见码头上又靠了一艘船。

    那船不大,样式古怪,帆上补丁摞补丁,船身漆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船上跳下来几个人,黑得像炭。

    李雅愣住了。

    “那是什么人?”

    李娅也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黑的人。

    从头到脚,从脸到手,全是黑的。

    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天生就那么黑,黑得发亮。

    头发卷卷的,短短的,贴在头皮上。

    嘴唇厚厚的,眼睛大大的,眼白特别白。

    那些人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像是迷了路。

    一个年轻些的,大概是水手,用生硬的汉话喊。

    “有吃的吗?我们给钱。”

    码头上的人都围过去看,像看稀奇。

    那些人也不恼,只是站着,等着。赵石头从山坡上跑下去,挤进人群。

    “你们从哪儿来的?”

    那水手说:“从很远的地方。船坏了,停在这儿修。想换点吃的。”

    赵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哪国人?”

    那水手说了一个名字,谁也没听懂。

    赵石头皱了皱眉,正要再问,李清晨从人群里钻出来,站在那几个黑人面前,仰着头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问。

    “你们是不是挖煤的?”

    那水手愣住了。“挖煤?”

    李清晨说:“对。挖煤。明珠岛上有挖煤的,也黑黑的。可没你们这么黑。”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那水手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挖煤的。我们是埃塞俄比亚人。从非洲来的。”

    “非洲?在哪儿?”

    水手指了指西边。“很远很远。坐船要坐很久。”

    李清晨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船坏了,修一修就走。”

    “那你们修船的时候住哪儿?”

    “住船上。”

    李清晨想了想,转身对赵石头说。“赵管事,给他们找几间空屋子住吧。船要修好几天呢。”

    “小姐,这些人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也是人。人有难处,帮一把。爹爹说的。”

    赵石头不再说什么,带着那些人往山坡上走。

    那几个黑人千恩万谢,跟在后面,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姑娘。

    李清晨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发现那几个人里面有一个很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缩在一个妇人怀里,怯怯地望着这边。

    她的脸也是黑的,可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珍珠。

    李清晨朝她笑了笑。

    那女孩愣了一下,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傍晚,李清晨去找李晨。

    李晨正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看电报,见她来,放下手里的纸。

    “听说你今天收了一船黑人?”

    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不是收。是帮。他们船坏了,修好了就走。”

    “你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知道。非洲。很远的。”

    “是很远。比倭国远,比吕宋远,比你知道的所有地方都远。”

    “那他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大概是坐船。沿着海岸线,一站一站走。走几个月,就到了。”

    “爹爹,非洲的人,为什么那么黑?”

    “因为太阳。那边太阳大,晒的。晒久了,就黑了。”

    “那明珠岛挖煤的人也黑,也是晒的?”

    “挖煤的人是煤灰染的,洗洗就白了。非洲人是天生的,洗不白。”

    李清晨点点头,又问。“爹爹,那个小女孩,能留下来吗?”

    “你想让她留下来?”

    “想。她跟清晨差不多大。清晨可以教她算学,教她格物,教她照相。她可以教清晨说他们那边的话。”

    “她是跟着大人来的。大人走,她就走。大人留,她就留。这事,得问她娘。”

    李清晨点点头,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就去找那个黑人女孩。

    女孩住在一间空木屋里,跟她娘在一起。

    她娘在门口晒衣裳,看见李清晨,有些紧张。李清晨笑了笑,指指屋里。

    “她呢?”

    她娘听不懂,比划了半天,才明白是来找女儿的,连忙把她叫出来。

    女孩站在门口,怯怯地望着李清晨。

    李清晨拉着她的手,往海边跑。

    女孩起初有些怕,跑了几步就笑了,跟着她跑。

    两人跑到沙滩上,李清晨蹲下来,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早’。早晨的早。我的名字里有这个字。”

    女孩看不懂,可学着她的样子,也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道。

    李清晨又写了一个字。

    “这是‘晨’。也是早晨的晨。我的全名,叫李清晨。”

    女孩跟着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

    李清晨笑了,拉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

    女孩学得很认真,可那些笔画太难了,怎么写都写不对。

    李清晨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女孩终于写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李清晨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是“清晨”。

    “好!这就是我的名字!”

    女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李清晨看着她,说。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女孩听不懂。

    李清晨指了指自己。“我叫清晨。”

    又指了指女孩。“你叫……叫星晨。星星的星,早晨的晨。星晨。”

    女孩念了一遍。“星晨。”腔调古怪,可意思对了。李清晨高兴得跳起来。

    “对!星晨!以后你就叫星晨!”

    女孩也跟着念,一遍又一遍。

    念着念着,就笑了。

    傍晚,李晨在走廊上看见李清晨拉着一个黑人女孩的手跑回来。

    “爹爹!她叫星晨!清晨给她取的名字!”

    李晨看着那个女孩。女孩有些怕,躲在李清晨身后。

    李晨蹲下来,看着她。

    “星晨。好听。”

    女孩听不懂,可看见他笑,也笑了。

    “爹爹,让她留下来吧。清晨教她算学,教她格物,教她照相。她跟清晨作伴。”

    “她娘同意吗?”

    “同意了。她娘说,跟着清晨,比跟着她们在海上漂强。”

    李晨看着那个女孩,又看看李清晨。

    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黑,可眼睛一样亮。

    “好。留下来。”

    李清晨尖叫起来,拉着星晨的手,在走廊上转圈。

    星晨被转晕了,也跟着笑。

    李娅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这小姑娘是谁?”

    “她叫星晨。清晨的妹妹。”

    李娅看看李晨,李晨点点头。

    她没再问,进屋端了两碗椰奶出来,一人一碗。

    星晨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谁也没听懂,可谁都明白,她是说好喝。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李清晨拉着星晨的手,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她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那是北极星。杰克爷爷教的。以后你迷路了,就找它。它在北边,一直指着北边。”

    星晨听不懂,可她顺着李清晨的手指望去,看见了那颗亮亮的星。她笑了,露出白白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