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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柳郡木增

    “娘,爹说的那天——可能快了。”

    木增的声音低下来。

    “西凉要修路,从大理修到六郡。铁轨铺到柳郡门口,您去大理城看孙女就不用走路了。坐车去,半天就到,茶还是热的。”

    火塘里的柴又噼啪响了一声,咸茶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咸味混着奶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木增重新端起茶碗,倒了一碗递给段小凤。又倒了一碗,双手捧给李破虏。

    “喝。柳郡的茶,第一碗待客,第二碗认人。喝了第二碗——就是柳郡的朋友。”

    李破虏双手接过,碗边烫手,没缩。

    “木叔。柳郡的铁砂,西凉收了。柳郡的路,西凉修。柳郡多交的粮,大理城退。这三件事——今天在火塘边说定。契约不用写在纸上,刻在火塘边的石头上。石头不怕火烧,纸怕。”

    木增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笑了一声。笑声粗粝,像山风刮过铁砂矿。

    “好!刻在石头上,柳郡十一代人的话都是刻在石头上的——石头上刻的字,雨冲不掉,火烧不掉,官府赖不掉。”

    从火塘边捡起一块青石片,从腰间抽出匕首。匕首尖抵在石面上,一笔一画刻下去。石屑簌簌往下掉。

    段小凤凑近看,石面上刻了四行字:

    “铁砂换盐,一斤换两斤。

    修路出人不出钱。

    预收粮退回。

    西凉李破虏,柳郡木增,大炎历五三五年夏。”

    刻完,木增把青石片搁在火塘边的石台上。火光照在石面上,字迹粗粝,但清清楚楚。

    “这块石头放在火塘边,往后柳郡的人来烤火,都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西凉跟高家不一样。高家的话写在纸上,西凉的话刻在石头上。”

    段小凤伸出手指,摸了摸石面上的刻痕。刻痕还带着石粉,粗糙扎手。

    “木叔。石头刻了契约,但契约之外还有一件事。柳郡的铁砂矿,以前被高家抽得太狠,矿洞口塌了好几处。修路之前——西凉能不能先派人来帮柳郡修矿洞。矿洞修好了,铁砂产量上来,修路的铁镐钢钎才够用。”

    木增看了段小凤一眼,目光里的硬度软了几分。

    “公主想得周到,柳郡三处矿洞口塌了两年了,进不去,只能在塌口外边捡碎矿,产量掉了一半。西凉要是能帮修矿洞——柳郡出人,西凉出料。矿洞修好了,铁砂产量翻倍,修路的工具管够。”

    李破虏点头。

    “回去之后禀报董王爷,西凉铁厂派两个老师傅来柳郡,带钢钎和支撑木。柳郡出人,西凉教技术。矿洞修好之后,柳郡自己管——西凉不插手矿洞的事。地底下的东西,地上的人不能全拿走。留一半给山神,这是西凉挖矿的规矩。”

    “给山神?”

    木增眼睛亮了。

    “柳郡也有这个规矩,矿洞挖到一定深度要停,留给山神。高家不管这个——逼着我们往深挖,挖到洞顶裂了缝还不停。裂缝冒水,淹了一个矿洞,死了三个人。那三个人里有我一个堂弟,才十九岁,刚订了亲。”

    火塘边安静了一会儿,咸茶在锅里咕嘟响。

    段小凤把碗里的茶喝干,碗底搁在膝上。

    “木叔,死去的堂弟——叫什么名字。”

    “木铁,小名叫石头。”

    “石头。好名字。六郡修路的铁镐——第一把刻上木铁的名字。不是大理城刻的,是柳郡自己刻的。刻好了送到大理城,挂在议事堂的墙上。让大理百姓知道——路是拿人命换来的。人命比铁重。”

    木增低下头,火塘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沟壑分明。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公主,你这个情——柳郡领了。石头活着的时候爱唱歌。挖矿的时候唱,挑铁砂的时候也唱。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字能刻在铁镐上——一定唱出声。”

    木家阿婆在竹椅上轻轻拍了一下扶手。

    “增儿,别闷着。石头死的那年你没哭。今天把泪流出来。火塘边哭不丢人——火神不笑话哭的人。”

    木增没哭,但眼睛红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咸茶,喉结滚动。

    “娘。泪流不出来,憋了三年,干了。但今天心里松了一块——比哭出来还松。柳郡等了十一代人,等的不是减税,是等一个肯听柳郡说话的人。今天等到了。”

    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火光映在青石片刻字上,把“西凉李破虏,柳郡木增”那行字照得发亮。

    寨子外面传来牛角号声,短促,三长两短。

    木增放下茶碗。

    “寨子里的人回来了,今天上山挖铁砂的,修水碾的,都回来了。李少将军——柳郡有个规矩。新朋友来了,要在火塘边吃一顿饭。不是宴席,就是苞谷饭,咸茶,山羊肉。你要是不嫌弃——今晚住在寨子里,明早再去下一站。”

    “不嫌弃,苞谷饭比军粮好吃。军粮硬,嚼得腮帮子疼。”

    木增又笑了,这回笑得松快。

    “好。苞谷饭管够。山羊肉是去年腌的,有点咸——但配咸茶刚好。咸对咸,不打架。”

    段小凤站起来,把茶碗搁在火塘边。

    “木叔,我去帮阿婆做饭。公主不会做饭——但女人会。小时候在柳郡摔破膝盖,阿婆给我敷草药。今天我再给她敷一次草药,不是膝盖——是腿。大理城带了药膏来,治老寒腿的。”

    木家阿婆在竹椅上摆摆手。

    “不用,老太婆的腿治不好了。”

    “治不好也敷,敷的不是药——是心意。”

    段小凤从包袱里取出药膏,蹲在木家阿婆面前。把旧羊皮掀开,露出老人枯瘦的腿。腿上的皮肤干得像树皮,膝盖肿得发亮。药膏抹上去,轻轻揉开。木家阿婆闭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李破虏坐在火塘边,看着段小凤给老人敷腿,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李少将军。”

    木增忽然开口。

    “你跟段家的公主——什么时候成亲。”

    “等我爹回电报,电报从大理走到高昌,再走回来,最快也得几天。我爹在高昌城盯盾构机啃石头,年底铁路修通之后才有空管儿子的婚事。”

    “你爹在高昌,你在西凉。中间隔着几千里,父子俩各干各的。”

    木增拨了拨火塘里的柴。

    “柳郡也这样,我在山上挖矿,我儿子在山下读书。他在大理城学堂念书,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给我讲大理城的事——说段家复位了,说西凉兵进城不烧寨子。我说你亲眼看见的?他说亲眼看见的。亲眼看见的——我就信,今天亲眼看见你们俩,我更信了。”

    “你儿子在大理城学堂?”

    “对。叫木文。十六岁,跟你一般大。学堂的先生说他字写得好,让他抄文书。他抄了半本《大理国志》,说大理立国两百年,段家跟土司联姻四十七次。四十七次联姻,换来两百年太平。他说——爹,联姻比打仗管用。我说你一个娃娃懂什么。他说——书上看来的。书上看来的,有时比活人嘴里说的还真。”

    李破虏端起茶碗,火光在碗沿上跳。

    “木文说得对,段家跟土司联姻四十七次,换来两百年太平。我娶段小凤——不知道算不算第四十八次。但不管是第几次——太平是靠人攒的,一次一次攒,攒够了,就不用打仗了。”

    “你跟高家不一样。”

    木增盯着火塘里的火,声音很轻。

    “高家也联姻,高泰明的妹妹嫁给了焉耆王的外甥。但那不是联姻——是买卖。用大理的铜矿换焉耆的马。买卖做完了,人情没留下。焉耆那边连封信都不回。你们不一样——你跟段家公主是从苍山断崖上开始的。攀崖救人——那是拿命换的。拿命换的姻缘,不是买卖,是交情。”

    火塘里的咸茶又煮开了,奶沫溢出来,滴在柴上,滋啦响。

    寨子里的牛角号又响了一声,这回拖得长——是收工的号。石板路上响起脚步声,杂沓,混着说笑声。柳郡的矿工回来了。

    木增站起来,走到寨门口,朝石阶下喊了一嗓子。

    “今晚寨子里有客!西凉来的!段家的凤凰带着夫婿来走亲戚!把腌山羊肉拿出来!把苞谷酒也拿出来!今晚火塘不熄——喝到天亮!”

    石阶下传来一片应和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个年轻的声音喊着问——是攀苍山那个李破虏吗。木增回头看了李破虏一眼,笑着应了一声——是。就是那个,真人比传说里瘦,但手上有茧,喝咸茶不皱眉头。

    寨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石头房子里亮起油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洒了一片一片的黄。

    火塘边,段小凤还在给木家阿婆敷腿,药膏的味道混着咸茶的奶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木家阿婆睁开眼。

    “凤凰,你小时候来柳郡,哭了一路。今天来柳郡,没哭。”

    “长大了,哭不动了。”

    “不是哭不动,是有人替你撑了,有人撑的人,不用哭。”

    段小凤的手停在老人膝盖上,低头看着药膏在皮肤上慢慢化开,油亮亮的一片。

    “阿婆说得对。有人撑了。”

    火塘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火星升起来,飞过院墙。

    院墙外面,苍山的雪线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淡淡的银边。

    更远处,柳郡的铁砂矿洞隐在山影里,洞口塌了的碎石还堆着。

    但矿工们扛着铁镐从山道上走下来,脚步轻快,像踩着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