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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这就是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几天后,雍州北。

    雪下了一夜,县衙后院的萝卜地被盖得严严实实。宇文成蹲在地头,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渠线。新渠还有三里没挖完,开春之前必须把线画好。

    苟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

    “大人!高昌城来信了!唐王殿下亲笔!”

    宇文成接过油纸包拆开。桑皮纸封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杨镇见闻录》。左下角一行小字:宇文成县令亲启,雍州北县衙存档。

    翻开扉页,两行字跳进眼里。

    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

    树不是种给自己乘凉的,是种给后人摘果子的。后人摘果子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棵树是几百年前一群人种的。就够了。

    宇文成站在雪地里把整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阿依夏木跟克里木在水渠边对峙那段,念出声来。

    “你选我当镇长,是让我替你一个人说话,还是替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说话?”

    念完了抬起头。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丫,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苟三。去把陆江、铁格尔、范阳都叫来。在后院等着。”

    “大人,要开会?”

    “不开会。读书。唐王殿下送了本书来,跟雍州北有关。”

    “雍州北?书上写的是雍州北?”

    “写的是白杨镇。楼兰国的一个小镇子。离雍州北几千里。但他们做的事,跟咱们做的事,一模一样。修渠,办学堂,定规矩,跟拆台的人对着干。唯一不一样的是,白杨镇的镇长是百姓一票一票选出来的。我这个县令是天子任命的。”

    苟三挠了挠头。

    “这……这是造反吗?”

    “不是造反。是试验。唐王殿下在楼兰搞的试验,看看百姓自己选官能不能行得通。咱们在雍州北搞的试验,看看一个七品县令按规矩办事能不能行得通。两条路,一个方向。”

    宇文成把册子夹在腋下大步朝后院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后院的老槐树底下,陆江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鼻头冻得通红。铁格尔蹲在打铁炉旁边往炉膛里添炭,炉火烧得呼呼响。范阳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麻线册子,手里捏着炭笔。

    “宇文兄,什么书这么急?”

    陆江把账册合上。

    宇文成把册子放在石桌上翻开。四个人围过来,脑袋挤在一起,就着雪光看桑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看了大约一刻钟。铁格尔忽然锤了一下石桌。

    “这个阿依夏木,跟咱们一样!”

    “哪儿一样?”

    “她也是一个人扛着。克里木关闸门,卡德尔撕公告,阿西木送银子。全是一个人面对。跟我刚到雍州北的时候一样。老马跟我说免税会得罪州府,我爹蹲在村口抽旱烟,全村人都觉得我疯了。”

    “但阿依夏木比你多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有三百一十二张票。每一张票都是一份托付。你只有天子的手谕。天子的手谕可以收回去,但三百一十二张票投出来的托付收不回去。”

    宇文成把册子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字念出声。

    “阿依夏木说,我是三百一十二户人选出来的。三百一十二双眼睛天天盯着我。我偷一天懒,就有一双眼睛看到。偷十天懒,就有十双眼睛看到。到了下次选举,这十双眼睛就会变成十张反对票。”

    范阳放下炭笔。

    “所以她不敢偷懒。不是不想,是不敢。上面派来的官也想不偷懒,但没有人天天盯着。没人盯的官,时间长了总会偷懒。这是人性,跟好坏没关系。”

    “对。唐王殿下在后面写了一句话。让当选的人不敢偷懒,比选出一个勤快的人更重要。勤快是个人的品德,不敢是制度的约束。品德会变,制度不会。”

    “这句话得记下来。”

    范阳拿起炭笔在麻线册子上写。写完了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范阳记东西的习惯是当场记,当场复核,不允许自己出错。

    陆江把册子拿过来重新翻了翻。翻到李长治在私塾里记的那段,念了起来。

    “白杨镇私塾学生十四人。念第一课,四个字。我是人。念了三遍。每个孩子念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跟北大学堂的学生不一样。北大学堂的学生眼睛里有知识,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陆江抬起头。

    “这个李长治,是唐王的儿子吧?”

    “是。久安城刺史,十六岁。当了四年了。”

    “十六岁就能看出学生眼睛里有光和眼睛里有知识的区别。了不得。”

    “人家八岁就在潜龙城钱庄总号学算账了。咱们十六岁在干什么?我在苏州运河上跑船,铁格尔在西凉铁厂抡大锤,范阳在幽州老家帮他爹种地。”

    铁格尔接了一句。

    “宇文兄在干什么?”

    “在潜龙城北大学堂。天天晚上点油灯抄书。抄《贞观政要》,抄了五遍。”

    “抄五遍《贞观政要》就学会了当县令?”

    “不是学会当县令。是学会了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以前觉得这句话是警告天子的。现在看了阿依夏木的事才知道,这句话也是警告所有当官的。不只是天子。镇长也好,县令也好,知州也好,都是舟。百姓是水。水能把你选上去,也能把你选下来,这就是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苟三在门口搓着手。

    “大人,你们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不太懂。但我觉得这个阿依夏木镇长干的事,跟你干的事好像。她修渠,你也修渠。她退礼,你也退礼。她跟拆台的人对着干,你也跟拆台的人对着干。你俩要是认识,肯定能成为朋友。”

    “谁说我们不认识?”

    宇文成把册子合上。

    “没见过面。但这本册子送过来的那一刻,就认识了。她知道雍州北有个宇文成,我知道白杨镇有个阿依夏木。虽然隔了几千里,但做的事是同一件事。这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唐王殿下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这句话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是说给所有在各自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的人听的。”

    “阿依夏木收到了吗?”

    “唐王殿下肯定给她留了一本。”

    宇文成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树枝上的冰凌子被太阳晒化了一点,水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本册子,抄四份。一份留在县衙存档,一份贴在县衙门口让雍州北的百姓都来看,一份送到潜龙城北大学堂,一份我自己留着。”

    “贴在县衙门口?”

    苟三瞪大了眼。

    “大人,这册子上写的东西……让百姓自己选官,这要是传到州府那边……”

    “传到州府又怎样?赵崇德已经革职查办了,新刺史还没上任。雍州北现在没人能管咱们。就算有人管,这册子上的事发生在楼兰国,楼兰不是大炎的藩属国。大炎律法管不到楼兰。我贴一本楼兰国的见闻录在县衙门口,犯哪条律法?”

    苟三想了想。

    “好像……不犯。”

    “那不就得了。贴。”

    于是,雍州北县衙门口的公告栏上,除了日常的浇水排班表、账目公开说明、档案查阅规则,又多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杨镇见闻录》,内页用细麻线装订着,边角留了翻页的余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