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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太后布局(上)

    “他的学生陆江考上了北大学堂,现在是宇文成身边的人。”

    “苏辙是条蛰伏了二十年的老龙,二十年来没有离开过江南一步,但他的门生散布江南各县。有教书的,有做小生意的,有在衙门里当文书的。这些人不是权贵,不是士绅,是普通人。”

    “普通人手里有什么?”

    “有笔,笔就是刀。”

    “你要想办法让刘策启用苏辙,不用委以重任,给一个闲职就行。入了仕籍就有了护身符,没人能随便动他。苏文已经在北大学堂设了‘楼兰选举档’书架。苏辙如果入仕,兄弟二人一南一北,就是两道堤坝,涨水时能拦多少是多少。”

    “第三件事,长安已经六岁了。在北大学堂念书,轻颜在照顾。我会让轻颜带他回一趟京城,对外说是唐王侧妃入宫省亲,顺便带孩子回京游玩。”

    “你借这个机会见长安一面,看看他长高了没有,瘦了没有,在北大学堂有没有受欺负。”

    “然后让长安在你宫里住三天。”

    “这三天里,你要教会他一句话。”

    柳轻眉的目光停住了,信纸在指间微微发颤。

    “天地不仁,人不能也不仁。”

    “这句话是长乐公主在宗庙偏殿写下的,是对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人本主义回应。长乐公主一生守护刘氏皇权,但她写的这句话,不是写给刘家的,是写给天下人的。”

    “她在告诉所有人什么?”

    “规矩不是天定的,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人就可以改。”

    “长安如果能从这句话里读懂长乐公主,他就能在将来某一天,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他是谁的儿子,他姓什么,他的父亲为什么说过那句话。”

    “什么话?”

    “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不是天,是百姓。”

    柳轻眉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轻眉。七年前你在潜龙城跟我说,这条路不好走。我告诉你,七年后如果天下还没变,我写信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现在信到了。”

    “天下还没变,但黎明快来了。”

    “长乐公主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宗室的刀已经磨好。刘策坐在火山口上,京城的天随时可能塌。但我要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你在宫里,我在西域,轻颜在潜龙,苏氏兄弟一南一北。宇文成在雍州北,阿依夏木在白杨镇,老黄头和石柱在渠线上。说书人老张头就算被关在牢里,他的惊堂木还攥在手里。”

    “我们是什么?”

    “是一棵一棵的树,单棵的树风大了会倒,但连成一片林子,十级风也吹不垮。”

    “长安的名字是我取的,长治久安。不是大炎的长治久安,是天下的长治久安。这个天下不是刘家的天下,是每一个种地的人、每一个码头上扛活的、每一个种葡萄的妇人、每一个在私塾里教孩子认‘我是人’三个字的女先生,他们才是天下的主人。”

    “末了,再叫你一声轻眉。不是太后,不是柳家女儿,就是你。”

    “辛苦了。”

    “这七年来你一个人在京城撑着。我在西域看着舆图,知道那里风大雨大,但我不能伸手。伸手就是害你,现在终于可以写信了,因为时机到了。”

    “再等一等,不会太久了。”

    “保重,天冷加衣。”

    没有落款。

    只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棵树的简笔画。

    树不高,枝丫伸得很开,树根扎进地底下,扎得极深。

    柳轻眉把信放在膝上。

    朱砂墨已经干透了,暖阁里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把那个树的简笔画洇湿了一片。

    七年。

    七年来她一个人在慈宁宫里熬着。白天是太后,夜里是女人。

    对着铜镜看自己鬓角的白发一根一根往外冒,对着窗外的月亮想那个在潜龙城的孩子。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孩子不是你的,是这天下的,你只是替他父亲养着他。

    但是现在李晨在信尾画了一棵树,说她是林子里的其中一棵。

    说辛苦了,说天冷加衣。

    够了。

    等了七年,等的不是别的,就是这四个字。

    柳轻眉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整了整发髻,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铜镜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柳家大小姐的模样。

    “来人。”

    宫女推门进来。

    “太后。”

    “传旨,正月初五,召唐王侧妃柳轻颜携养子李长安入宫省亲,另外,去太医院取一份长乐公主的医案来。就说太后连日抄经,梦见公主病中模样,放心不下。”

    宫女领旨去了。

    柳轻眉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素笺上写了两个字:“苏辙”。然后把素笺压在砚台下,看着窗外琉璃瓦上的积雪。日光正烈,雪面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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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还有三天。

    三天后长安就要来了,六岁的孩子,在北大学堂念了半年书,不知道长高了多少,瘦了没有,槐树底下的书翻到哪一页了。

    柳轻眉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件事时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正月初五长安到京城,在慈宁宫住三天,正月初八送回去。

    这三天要教会他十个字。

    天地不仁,人不能也不仁。

    对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但他是李晨的儿子。该扛的,迟早要扛。

    窗外又飘起了雪。

    细雪,落在琉璃瓦上不声不响。

    院子里的小太监收了长竿,在廊下跺脚哈手,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柳轻眉把信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

    袖子内侧缝了一个暗袋,是她亲手缝的,专门用来放那些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信塞进去之后按了按袖口,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

    “备轿。去宗庙偏殿。”

    宗庙偏殿在皇城东北角,离慈宁宫要穿三道宫门。

    轿子到了宗庙门口,守门的侍卫看见是太后的銮驾,跪了一地。柳轻眉下了轿,没让人通传,径直往偏殿走。

    偏殿的院子里积雪没扫,踩上去没过脚踝。

    两个太医在廊下煎药,看见太后来了慌忙跪下。

    “公主醒着吗?”

    “回太后,公主醒着。早上的药喝了一半,吐了小半碗。精神不如昨日,但还能说话。”

    “你们都退下,本宫跟公主说几句话。”

    太医们退出院子,柳轻眉推开偏殿的门。

    长乐公主半靠在榻上。

    背后的引枕垫得很高,头发披散着,白发比黑发多了,手腕上的镯子果然能捋到胳膊肘。镯子是银的,因为太瘦,在腕骨上晃荡,碰在木榻沿上叮叮响。

    面前摊着一本经书,旁边搁着笔砚。笔尖上的墨干了,看得出是想写什么但手抖得拿不住笔。

    “姑母。”

    柳轻眉在榻边坐下,握住长乐公主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宣纸,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手指冰凉。

    “过年了,臣妾来看看您。”

    “过年了,大年初二,不在慈宁宫受百官朝贺,跑来看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

    “朝贺有什么意思,年年都是那些话,太后千岁,太后万福。念完了回去该怎么斗还怎么斗。倒是来看您,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