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霜站在洞口，把防护面罩重新扣好，回头看了一眼江逐云。
他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还绷着脊背死撑着。
“你开的飞船呢？”
江逐云抬手指向岛屿北侧的礁石群，“那边。藏在一个海蚀洞里。”
沈砚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浓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迈步往前走，江逐云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礁石上。
海水在脚底下翻涌，黑色的浪头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打在衣服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江逐云在一处被藤壶覆盖的岩壁前停下来。
他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岩壁侧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幽暗的海蚀洞。
飞船停在里面，被潮水托着，船身已经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了。
外壳上全是能量武器烧灼的焦痕，左翼从中间断了一截，尾部的喷口歪歪扭扭地挂在残破的壳体上。
船身上至少有十几处弹孔，有几个大的能直接看见里面的舱室。
她绕着船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起落架的损伤情况，又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光脑，连上飞船的主控系统。
数据在屏幕上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连串指令。
“你在干什么？”江逐云不解。
“给沈家人指条路。”沈砚霜头也没抬。
她把相位虎材料做的那个导航模块的底层代码调出来，在航线规划系统里嵌入了一段伪造的航迹数据。
那段数据会模拟出一艘飞船的完整航行轨迹——从这片海域出发，一路向西，穿越北冕星云的乱流区，直奔西晏帝国的边境星域。
轨迹做得非常细，细到每一个航路点的坐标、每一次跃迁的起止时间、每一段航程的巡航速度都精确可查。
就算是专业的追踪团队来核验，也挑不出毛病。
她又把飞船的应答器激活，篡改了它的识别码，让它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动向外广播一组定位信号。
信号会沿着她伪造的那条航线一路向西，每经过一个航路点就更新一次，看起来就像一艘真实的飞船在持续逃亡。
做完这些，她退出系统，站起来，把光脑收好。
“行了。沈家的人会追着这条线往西晏跑，至少能拖他们三到五天。”
江逐云勾唇一笑：“砚霜，你可真够狠的。西晏帝国那帮人跟南衡是死对头，沈家的船要是真闯进西晏的领空，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砚霜没理他，转身往自己的穿梭艇停靠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回头看到江逐云还站在那艘破飞船旁边，手搭在残破的外壳上，表情有点舍不得。
“怎么了？”
“这船……可是你花了很大心血改装的。”
“引擎增压器、护盾发生器、导航模块，全是你一件一件亲手做出来的。就这么扔了？”
沈砚霜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江逐云。”
“嗯。”
“船重要还是命重要？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江逐云慢慢把手从船壳上收回来。
沈砚霜转身继续走，这一次他没再磨蹭，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片黑色的礁石滩，绕过一座小丘，来到小岛另一侧的一个天然避风湾。
穿梭艇停在湾口的一片浅滩上，银白色的外壳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泛着冷冽的光。
江逐云停下来，盯着那艘穿梭艇，眼睛慢慢瞪大了。
这艘穿梭艇太漂亮了！
艇身线条流畅得像一条跃出海面的旗鱼，整体涂装很新，尾翼是一对向后倾斜的翼面，边缘薄得像刀锋，在空气动力学上是极致优化的形态。
引擎舱的散热格栅是蜂窝状的，每一个小孔的大小和间距都经过精密计算，既能保证最大散热效率，又不会增加雷达反射截面。
舷窗用的是单面透光材料，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却能清晰地看见外面。
舱门打开着，能看见内部的驾驶舱——全息显示面板、零重力座椅、全频谱通讯系统，一应俱全。
江逐云张了张嘴，眼睛亮得不像话。
“砚霜……这是什么款？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型号的穿梭艇。”
沈砚霜靠在舱门边，抱着胳膊，看着他围着穿梭艇转圈。
“银鲨-K7。星际最先进的穿梭艇之一，酷炫吧？”
江逐云的手悬在艇身上方，不敢碰，生怕摸一下就会留下指纹。
“这玩意儿……得多少钱？租一天不便宜吧？”
沈砚霜被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气笑了。
“租？”
“这是我的。”
江逐云的表情精彩极了。
沈砚霜轻笑一声，催促道：“赶紧上去。以后有的是机会开。”
江逐云晕乎乎地爬进穿梭艇，在副驾驶座上坐下来。
座椅的皮革质感极好，自动贴合他的身体曲线，头枕和腰托根据他的坐姿微调，几秒钟就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
他伸手摸了摸座椅扶手上的控制面板，触控反馈细腻，每一个按键都有轻微的震动感。
“这座椅……还会自动调节？”
“嗯。”
“仪表盘是全息投影的？”
“嗯。”
“这个是什么？”他指了指头顶上方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显示着周围海域的三维立体图，连海底的地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全息感知系统。能实时扫描方圆五十公里的所有物体，包括水下的。”
江逐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砚霜，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沈砚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在主控面板上设定好自动巡航。
穿梭艇从海面上缓缓升起，调转方向，引擎喷口亮起蓝色的光，无声地加速。
舷窗外的浓雾被撕裂成两半，灰白色的雾气从机身两侧急速后退，海面在下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穿梭艇穿过云层，恒星光从舷窗外倾泻进来，把整个驾驶舱照得明亮而温暖。
沈砚霜靠在椅背上，把座椅调到一个舒适的角度，从空间钮里摸出一瓶营养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江逐云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东摸西看。
他打开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管应急营养剂和一包压缩饼干。
关上储物格，又去摆弄头顶的全息感知系统，把三维地图放大缩小，看海底的山脉和峡谷。
“砚霜，这个感知系统的分辨率好高，连海底的鱼群都能看清楚。”
“嗯。”
“这艘艇是不是还配了武器系统？我看机翼下面有挂点。”
“嗯。”
“什么型号的？”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江逐云讪讪地闭上嘴，起身去卫生间洗澡了。
沈砚霜打开光脑，登录暗网，进入猎人公会的主界面，点开“悬赏管理”板块。
搜索关键词：沈明玺。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都惊讶了。
竟然有25个悬赏。
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悬赏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
最大的那笔来自一个匿名雇主，赏金五千万，备注栏只写了一句话：“要他的命，更要他死得难看。”
沈砚霜嘴角勾起，把刚才在岩洞里拍的那张照片调出来，在图片编辑软件里打上自己的猎人水印。
她把照片发给那25个雇主，附了一行字：
【沈明玺已死。坐标北冕星云NC-073海域。尸体已火化，这是死前最后影像。赏金请于48小时内支付至以下账户。】
发送完毕，她关掉暗网界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光脑每隔几分钟就震动一下，是那些雇主在回复消息。
她没有看，反正那些雇主一旦核实沈明玺真的死了，钱自然会到账。
她又打开另一个界面，调出南衡帝国的军事情报共享平台。
这个平台的权限很高，她是硬黑进去的，能够占用五分钟。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沈家的舰队编号，按下查询。
页面跳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
沈家的追兵果然顺着她伪造的那条航线往西晏帝国追过去了。
2艘主力舰，10艘辅助舰，此刻正贴着北冕星云的边缘高速移动，距离西晏帝国的领空边界已经不到两个跃迁节点的距离。
西晏帝国那边的边防预警系统已经检测到了这支舰队的动向，边境星域的巡逻舰正在集结。
两边要是真的撞上，够沈青岚头疼一阵子了。
沈砚霜关掉界面，把光脑收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江逐云已经洗完澡，擦着头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浴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肩上，腰带系得随意，腰侧的人鱼线若隐若现。
水珠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滑，途经一片青紫色的淤伤，在腹肌的沟壑间蜿蜒。
沈砚霜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
“把衣服穿好。”
“热。”
江逐云往椅背上一靠，浴袍的领口又敞开了一些，露出大片胸膛。
“那就把空调调低。”
“调低了我冷。”
沈砚霜懒得理他，把座椅放平，拍了拍自己的腿。
“躺过来。”
江逐云心中暗喜，连忙从副驾驶座上起身，在她身边躺下来，后脑勺枕在她腿上。
座椅放平之后空间很宽敞，他整个人舒展开来，浴袍的下摆散开，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沈砚霜低头看着他。
他的伤势基本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人还虚着，眼底有些青黑。
她开始对他进行精神力疏导，修复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图景。
她的治愈异能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裂谷最深处开始流淌。
所过之处，崩塌的冰川重新凝固，肆虐的雪暴渐渐平息，裂谷的边缘开始愈合。
江逐云闭上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他精神核深处游走，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那些暴动的能量波纹。
“砚霜。”
“嗯。”
“你怎么会的治愈系异能？”
沈砚霜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揉，浅绿色的光从指尖渗进去，沿着他的精神力脉络缓缓流淌。
“你不在的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以后再告诉你。”
“先说说你吧。北冕星是无国界地带，你怎么出来采个水母，会碰到沈明玺那群疯狗？”
江逐云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前天，我采集完最后一批荧光水母，准备拿去南衡边境的市场售卖。那边收购价高，比东昀高出一倍还多。”
“我刚登陆南衡的边境星域，就被发现了。沈明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亲自带了十几艘船来堵我。”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本来可以跑的。那艘船你改装过，速度比他们的快。可我想着，跑得了这次跑不了下次。沈明玺既然盯上我了，我躲到哪儿他都会追。”
“不如把他引到北冕星来，在这里把他解决掉。”
“无国界地带，没有法律，没有规则。杀了他，毁尸灭迹，沈家查不到你头上。”
沈砚霜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以自己为饵？”
“嗯。”江逐云说，“沈明玺想抓我，因为他觉得我知道你的下落。只要我还在跑，他就会一直追。”
“我在北冕星跟他周旋了将近三天。”
“第一天我打掉了他的七艘僚舰，第二天他包围了我，第三天……”
“第三天我以为我撑不过去了，没想到你来找我了。”
沈砚霜的掌心悬在他胸口上方，那团浅绿色的光晕还在缓慢地旋转。
她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砚霜。”
“嗯。”
“对不起。”
沈砚霜没接这句话，默不作声地给他做疏导。
过了很久，江逐云才解释说：“砚霜，荧光水母的收购价格南衡那边给得最高。”
“一公斤黏液，南衡的收购价是80万星币。东昀只有30万，北辰和西晏更低，25万左右。”
“之所以差别这么大，是因为南衡的雌性最多。”
“全星际的雌性，南衡占了将近一半。荧光水母的黏液是顶级美容产品的核心原料，在南衡根本不愁卖。”
沈砚霜的手停了下来。
“所以你明知道自己被南衡通缉，还要往那儿跑？”
“我想着……如果能在南衡卖掉这批货，就能一次性还清地下钱庄的债务，还能剩几百万。你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陆执的医疗费也够了，我们也能……”
“够了。”
沈砚霜打断他，眼底的冷意像淬了冰。
她把掌心从他头顶移开，那团淡金色的光晕随着她的手势消散在空气中。
江逐云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暖流突然中断，整个人从那种舒适的松弛感里被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仰着脸看她。
“江逐云，你是蠢还是傻？”
江逐云抿了抿唇，没吭声。
“那点溢价的利益，值得你拿命去赌？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在南衡，那些钱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钱少挣一点有什么关系？平安回来，总还是有办法补上那些缺口的，不是吗？”
江逐云张了张嘴，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说得对。”
“是我太心急了。”
沈砚霜越说越窝火，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收不到你的消息，我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