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霜去了地下二层的冥想室，江逐云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盘腿坐在冥想室正中央的地毯上，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
“砚霜，你迟到了。”
沈砚霜在他对面坐下来，“路上堵车。”
“K-07行星到天璇星的跃迁通道也会堵，你不是刚开通的吗？”
“我跟人家约会不行啊？”
江逐云笑了一声，没再贫。
沈砚霜从空间钮里拿出那支银白色的针剂，里面的液体是深琥珀色的，流动性比水慢很多。
君墨珩的精神核，经过七轮提纯、三次浓缩、一次活性激活，最终提炼出这支不到二十毫升的能量液。
金鼹鼠的绝对感知异能，就浓缩在这二十毫升琥珀色的液体里。
“来，喝了。”
江逐云接过针剂，低头看了一眼，仰头喝了下去。
液体入喉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骤然涌起一层金色的暗芒，像是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在血脉深处骤然苏醒。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绷得发白，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沈砚霜的精神力已经探了过去，在他精神核周围筑起一道屏障，引导那股暴走的能量缓慢地渗入他的经脉。
金鼹鼠的绝对感知异能，属性偏感知与智慧，跟狼族的战斗本能相去甚远。
两种不同属性的异能在同一个精神核里融合，排斥反应是必然会发生的。
但狼族的承受能力比鼹鼠强得多。
金鼹鼠的异能在君墨珩体内时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最多只是一只不太好驯的狼犬。
沈砚霜引导那些能量归入精神核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不到半个小时，排斥反应就稳定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江逐云的精神图景。
那是一片浩瀚的冰原。
冰川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巍峨而沉默。
雪暴停了，空中只有细碎的雪花在飘，像碎掉的星光。
远处有一道裂谷，江逐云的精神体——那双头白狼就站在裂谷旁边。
两个头颅，一实一虚。
实的那个微微低着，鼻尖抵在裂谷边缘的冰块上，像在嗅什么。
虚的那个悬浮在真实头颅的右侧，半透明的轮廓在雪光里若隐若现。
沈砚霜走过去的时候，精神体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两个头颅同时转过来，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那双头白狼缓缓站直了，肩胛的线条在皮毛下绷紧。
精神体在没有被激活的状态下，对外来者的警惕性极高。
可沈砚霜早就契约了它，那家伙辨认出是雌主身上的气息后，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虚的那颗头颅凑过来，试探性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乖。”沈砚霜低声说了一句。
精神体两个头颅同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在撒娇，又像在回应。
沈砚霜伸出手，掌心贴在那个真实头颅的额顶。
银白色的皮毛蹭着她的手心，冰冰凉凉的，像摸到一捧新雪。
她闭上眼睛，精神力从掌心涌出，温热的能量从额顶向下流淌，经过脖颈、躯干、四肢，最后汇聚在精神核的位置。
金鼹鼠的绝对感知异能，正在精神核深处缓慢地融合。
那股暴走的能量在她精神力的引导下，像被驯服的野兽，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冰原上开始起风了。
一股带着暖意的微风从裂谷深处吹上来，拂过白狼的鬃毛，也拂过沈砚霜的面颊。
精神核深处，那缕琥珀色的能量终于彻底沉寂下来，与白狼的精神核融合在一起。
沈砚霜睁开眼睛，退出精神图景。
江逐云还闭着眼，眉头轻轻皱着，像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浅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很快又消散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握拳，又松开。
“砚霜，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答不上来。就是感觉……脑子比以前清楚了很多。”
“你现在精神力已经是SS级了，按理说应该获得了绝对感知力。”
“好吧，”沈砚霜笑了笑，点开光脑，调出一个界面，转过去放在他面前，“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江逐云低头一看，光屏上是一堂线上公开课的预约界面。
课程名称：《星际资本运营与战略投资》。
授课教授：游学问，东昀联邦共和国立大学商学院终身教授，星际经济学会副会长，曾担任三届东昀总统的经济顾问，被业内称为“资本棋局的执棋者”。
这老头在东昀商界的地位，相当于精神导师之于信徒。
他的课，从来不是有钱就能听的。
每一期只收五十人，报名者要先通过一轮笔试、一轮面试，还要提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个人陈述。
江逐云眉头挑了挑，“砚霜，这么权威的课程，你都预约到了，简直太牛了！”
“嗯。我专门帮你报的名，已经通过了。”
江逐云惊讶得嘴巴里能塞一颗鸡蛋。
游学问的课，他当然知道。
江氏集团主事的那帮老东西，有几个每年削尖了脑袋想往这个班上挤，挤了好几年都没挤进去。
他们缺的不是钱，是游学问的认可。
在东昀商界，游学问的学生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
“你什么时候帮我报的？”
“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能通过？”
沈砚霜神秘一笑，“你的雌主我啊，一向很有先见之明。”
江逐云眼睛有点湿润，“行。那我听听看。”
公开课在景华星时间晚上八点开始。
江逐云提前十分钟进了线上教室。
虚拟教室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头像旁边标注着各自的单位和职务——某集团CEO、某基金合伙人、某星球副领主、某家族继承人。
他的头像旁边写着：江氏医疗集团，副总裁。
很快，上课时间到了。
游学问的头像亮起来，画面切换成老头的半身像。
一个七十多岁头，头发花白稀疏，精神格外矍铄。
“今天不讲理论，讲一个真实案例。”
他调出一份商业计划书，投映在虚拟教室的半空中。
是一个新能源项目，地点在南衡边境星域，项目方号称掌握了某种新型能源转化技术，正在寻求C轮融资。
计划书写得很漂亮，数据也很亮眼，过去三年的营收复合增长率高达67%，客户名单上列着好几家南衡的上市公司。
“这是上周一个朋友发给我的，问我要不要投。各位怎么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头像亮了，某基金合伙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项目的商业模式、市场空间、竞争壁垒，说得头头是道。
又一个头像亮了，某家族继承人从财务角度切入，把项目的毛利率、净利率、现金流、负债率一项一项地拆解。
游学问听着，不置可否。
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有人看好，有人谨慎，有人直接说这是骗局。
游学问始终没有表态，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
直到教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发言了。
游学问的目光从那些头像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没有亮过的头像上——江逐云。
“那位江氏医疗集团的，你怎么看？”
江逐云被点到名，心跳加快了些，他慌忙按下通话键。
“这个项目，投不得。”
教室里有人觉得他的回答很荒诞，不由得嗤笑了声。
游学问睨了那人一眼，严肃地吐出两个字：“理由。”
江逐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的思路非常清晰：
“首先，这个项目宣称掌握的新型能源转化技术，在一年前的西晏军备展上出现过……”
“其次……”
“最后……”
游学问越听，眼里的光越亮。
等江逐云说完，老头难得地露出一个笑：“不错。这个班，你没白来。”
教室里一片寂静。
刚才笑出声的那位，头像默默暗了下去。
“江逐云是吧？你的分析，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技术可行性的外部验证。第二层，客户关联方的利益博弈。第三层，地缘政治风险的供应链传导。”
“这三个层次，是我在这个班上讲了十五年，才敢让学生尝试的分析框架。你是第一个在第一节课上就自发用出这个框架的人。”
教室里炸开了锅。
聊天区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顾教授什么时候夸过人？他不是出了名的刁钻吗？”
“我之前交的作业被批了七次才过，这人第一节课就被夸，我不服。”
“不服不行，你倒是说说那个项目能不能投。”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西晏那个评估报告我都没看过，他怎么知道的？”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江氏医疗集团？那个江家？”
游学问没有理会聊天区的喧哗，他看着江逐云，又提了一个问题。
“那我再问你。如果这个项目不投，同样的资金，你会投什么？”
江逐云沉默了几秒，脑海中那些信息又在自动整理了，他笃定地说：“投物流。”
“具体。”
“北辰边境星域的物流网络正在经历一轮洗牌……”
叭叭叭，他又面面俱到地分析了一通。
游学问的嘴角又往上提了几分。他没有打断，等江逐云把整个框架说完，才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老头关掉那份商业计划书，将江逐云的分析投映在教室正中央。
“诸位，这才是资本决策该有的思维密度。”
教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游学问看着江逐云的头像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江逐云，你愿不愿意来景华星上学？我要破格录取你进我的博士生班。”
聊天区彻底炸了。
“破格录取？游教授从来不轻易带人的！”
“他只教这一个公开课，怎么可能破格收博士生？”
“我在这班上听了五六年了，头一回见顾教授说这种话。”
“江逐云到底是什么神仙？君氏那帮人的投资动向他都知道，那又不是公开信息……”
游学问没有理会聊天区的沸腾，他看着江逐云，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博士生班，在东昀联邦共和国立大学商学院。你来，我亲自带。”
江逐云受宠若惊，连忙偏过头，看了沈砚霜一眼。
沈砚霜正一脸欣慰地看着他，眼尾微弯，“去吧，加油！”
毕竟江家总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狗东西，一直挑刺说江逐云资历不够，如今得到了一个到权威院校深造的机会，正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江逐云转回头，对着光脑那头的游学问，郑重答应：“教授，我去。”
游学问难得地笑了一声，“那这个项目，你写一份完整的投资分析报告给我。两周之内。写完了发我邮箱。”
说完，他的头像暗了下去。
下课后，虚拟教室里的人陆续退出，聊天区的消息还在刷，全是关于江逐云的讨论。
江逐云关掉光脑，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他感觉整个人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活了快二十五年，从北地星贫民窟到奴隶市场，从沈家护卫到荒芜星教导员，从南衡通缉犯到江氏集团副总裁，他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
他只好拼命地学、拼命地干、拼命地不让自己掉队。
可今天不一样，他感觉自己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脑筋活络得很。
那些从前需要看好几遍才能记住的财报数据，他现在看一眼就能记住。
那些从前要花很长时间去琢磨的商业逻辑，他几乎是在几秒之内就想通了。
那些从前需要请教沈砚霜、请教萧南玉、请教江若棠才能勉强不出错的问题，他现在自己就能分析，而且分析得比他们还好。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砚霜。”
“嗯。”
“当一个聪明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沈砚霜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这是一个极品外挂。”
“你本来就聪明。只是以前被天赋的上限卡住了。现在我帮你把上限打开了，你以前积累的那些东西，就全部释放出来了。”
“所以这不是我给你的。这是你本来就有的。”
江逐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砚霜，你总是这样。”
“哪样？”
“做了十分，只说一分。明明是你给了我一切，却说是本来就有的。”
沈砚霜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煽情了。说正事。”
江逐云抬起头，笑着问：“什么正事？”
“你刚才在课上说的那些分析，我很认同。北辰物流网络的投资机会，确实值得做。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
江逐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自己做？”
“嗯。不是以江氏集团的名义，是以你个人的名义。用你的钱，投你看好的项目，赚你该赚的钱。”
江逐云看着她，认真问：“砚霜，你觉得我行？”
“你刚才在课上不是已经证明了吗？”沈砚霜歪了歪头，“游学问都说行，你还不信？”
江逐云笑了一声，“好。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沈砚霜纠正他，“是认真做。你早该这样想了，大胆去尝试。”
江逐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