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绿萼落得几瓣秋 > 第十七节
    拥良久,一时风过华堂,吹动了殿前垂着的百尺虾须帘,叮玲一阵脆响。南轩慢慢松开了手,道:“清雪在这里玩得开心么?已是出来半月多了,明日便回宫去罢。先去用些午膳。”苏清雪低头不动,道:“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能容我么。”南轩微奇道:“随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苏清雪脸上微微发白,道:“陈婕妤一案,虽只是后宫之事,但于陛下要做的大事,却有莫大的帮助。谢昭仪做下这等事情来,同谢太尉无关也有关,陛下借着这事打压他,他若乖乖遵旨,陛下便一步步削了他权柄;他若不肯遵旨,定会行险同陛下相抗,陛下要动刀兵,便是师出有名。”南轩道:“他从不从命,我一样要拿他,也不必寻什么借口。”苏清雪低头拨弄着衣带上系的青莲双鱼玉佩,道:“谢太尉握着半朝权柄,虽不足惧,却不能不仔细防着。如是他先动上了手,调度之间便有痕迹可寻,陛下的胜算便大了许多;陛下若贸然行事,戕害先帝老臣的名声先不说,这着棋终是险了一些。”

    南轩不语,半晌道:“清雪,你什么时候也懂这些了。”苏清雪低道:“我这次回来,身份情势都与往常不同,若不自己多留心着些,只怕立时便给人连骨头也嚼碎了。”南轩点头,淡淡的道:“那很好。走罢。”仍旧握住了他手,吩咐外面内侍传膳到紫宫去。苏清雪只觉南轩的手似是比往常凉一些,难道自己能帮他,他反而不欢喜么。

    第二日,苏清雪随南轩回城,却并未进宫,自回了云阳侯府。不想前脚进了书房,后脚便有小丫鬟玉梳拿了一只小巧的桃木镶银盒子进来。苏清雪看见,道:“丫头,胡乱收了什么进来。没告诉你不明不白的东西不许进府么?”玉梳吃吃笑道:“公子,不是奴婢没规矩,实是这礼物万万不能拒的。”苏清雪挑挑眉,伸手去取。玉梳似是不想给他,却被他快手拿了去。

    苏清雪打开那盒子,见里面是一只绣了玉白莲藕的杏黄流苏香囊,虽不是精致到十分,也算是难得的了;嗅那香气,盛的该是百合片。这莲藕暗合了“连心”“佳偶”的意思,百合是“百年好合”之意。

    苏清雪将那香囊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实是想不出谁会送自己这种奇特礼物。若说是南轩,自然有内侍送来;说是谢百同,他存的必不是这份心思;若是女子,却更是无从说起。一抬眼间,忽见碧衣在一旁羞得耳根子都红了。苏清雪心下恍然,笑道:“我还道哪家小姐对我情丝暗系,竟是自作多情了么?”便将那香囊好好的放回盒子里,递在碧衣手里,笑问:“心里中意么?”碧衣脸上羞红,却极坚决道:“奴婢只愿服侍公子。若公子命奴婢过去,奴婢不敢不从,可心里一世也只惦记公子一个。”苏清雪微微点头,道:“那也由得你。”便不再说,自寻了些闲书来看。

    如此过了月余,南轩一般的时时召苏清雪进宫,对他仍是从前一样的温存体贴。苏清雪也再未忆及南轩那日在上林苑的些微异状。他寻了时机,悄悄去问小九,如何不着痕迹的毒杀了陈婕妤。

    小九说道,陈婕妤服。那日他借着身分之便,将药物送去披香殿给陈婕妤的贴身宫女亲煎,却悄悄多加一些甘草。那宫女见是陛下身边的人,自然是不疑的。

    第11章 闲弄经纶(三)闲弄彩毫濡玉砚

    一日清晨,苏清雪睡到辰时起来,简简单单的吃了早饭,挟了一本画卷到园子里闲看。虽说南轩特赐他随朝学政,苏清雪在竞州时睡惯了,不愿天不亮便起身上那不咸不淡的早朝,因此从来都没去过,倒也没人来管他。

    园里的杂草已是茂茂盛盛长得半人多高,碧衣曾要找工匠修缮一番,苏清雪只是不许。他此时便坐在极深的草里,绕身浅碧,野芳零星,倒也别有情致。苏清雪看了一会儿山水花鸟图画,便放在一旁,低头

    逗弄爬在衣上的小虫。忽听脚步匆匆,却是小九慌慌张张的闯进来,急急道:“雪公子快随我走,宫里出事了,您劝着陛下些。”

    苏清雪心头一惊,起身随他出去,边走边道:“陛下又为了什么事动肝火?”小九在前头引着快步而行,口中道:“今日在朝堂上,陛下因为谢昭仪的事同谢太尉争执起来,一时僵持不下,发了天威,下旨提前幸驾甘泉宫,如今已是在路上了!”苏清雪听了他这话,心里反安稳了,微笑道:“这算是什么天塌地陷的事,过一阵子丢开就好了。”

    小九顾不上说话,忙将苏清雪扶上马车,自己在前面坐了,这才道:“我的公子爷,哪个能跟您比——陛下的雷霆之怒发作得再狠,到了您这儿,也不过是连衣裳都沾不湿的几点雨星子罢了。您自然不知下头人的苦处。”说罢一提缰绳,扬鞭催马。

    皇帝的全副銮驾仪仗,风光自然是极风光的,但行起路来,却不免迟缓一些。小九驾着马车一路疾驰,不出一个时辰便赶上了南轩的车队,忙命人禀报陛下,说是苏侯爷已请到了。不久便传回话来,请苏侯爷往御舆内见驾。

    南轩此时正悠悠闲闲的斜倚在座上,一双凤眼闭起了一半,睫毛垂着,也看不清是睡是醒,面上哪有半点发火动怒的样子。见苏清雪进来,便坐起了身子来,笑吟吟的道:“清雪到了,路上赶得急了罢?累不累?”一边拉他坐在自己身边。苏清雪只微微摇头道:“不累。”也不问今早之事情形如何。

    南轩倒了杯茶水,让苏清雪就着自己手里饮了一口,忍不住道:“清雪不想知道方才在朝上出了什么事?”苏清雪瞥他一眼,道:“还能有什么事?你拿着谢昭仪寻谢太尉的不是,他却不肯认帐,两下里僵住了,你便就势甩了袖子出来。早到甘泉宫一日,便多准备策划一日;在谢太尉那里,也落了个‘心急浮躁、沉不住气’。”

    南轩笑道:“正是。可惜清雪不肯上早朝,没亲眼见见他的脸色有多好看,真是教人怎么也看不够。”苏清雪略一想象当时的情形,也不禁微笑,有意无意的道:“谢昭仪是怎样处置的?”南轩道:“也没有怎样处置,只是削去了她的昭仪名分,仍让她住在鸳鸾殿。待这次回宫后再行问罪不迟。”说着淡淡一笑。苏清雪问道:“大殿下呢?”南轩漫漫的道:“轻者是流放,重些的便是赐死。这没什么紧要。”苏清雪心中微动,不再说话。南轩也不再提起,知他从未去过甘泉宫,又给他细细讲述甘泉宫的景致。

    甘泉宫距长安约有三百余里,车队行得又慢些,待得到甘泉山下时,已是天迫薄暮,四围一片沉沉的暗。小九在外面问道:“陛下,已到了甘泉山下了,在前面行宫中歇息一晚,明日在上山罢?”南轩道:“不必了,今夜便宿在甘泉宫里就是。”小九道:“是,遵旨。”自通告韩肖继续前行。

    车队在山道上行了一些时候,御舆的车轮忽然碾过道上的一块山石,南轩身子一晃,顺势俯在了苏清雪身上。苏清雪一时不防,便坐不稳,左肩撞上了车壁去。南轩也不拉他起来,只在他耳边低笑道:“清雪可知道,这甘泉宫在前朝叫什么名字?”苏清雪倚在车壁上,道:“不是叫做林光宫的么?”又推他肩头,道:“你起来。”南轩不理,笑道:“清雪只知其一。林光宫还有一个名字,是叫做云阳宫。”苏清雪皱眉道:“那又什么稀罕?山下便有座云阳城,还是我的封邑。你快起来。”南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