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总算带着小部队回到了本营中。
去解县时,孤身一人。
归安邑后,他却带来了骑士五人,步卒四十五人。
多是解县的乡邻和无业游民。
对于汉代底层百姓来说,给大姓种地、给商人作工,都是寻常事。
也有许多失去土地的百姓会投军求个前程。
刘备闻听关羽用低价收编了一队乡勇,便把这五十人编到了关羽的前曲之中。
关羽归营后,这支汉军部队已经初具规模。
关羽接过帐目后,颇为满意。
如今刘备的别部已有内核战兵长水胡骑340人,河东骑士200馀人。
外加辅卒,河内乡勇300,归义贼400,解县乡民50。
随着部队规模的扩大,别部所需的参谋人才和后勤人才的须求变得更大了。
拔营前夕,刘备端坐在营中不动。
案几对面那张敦厚的帐册,写满了墨迹斑斑的数字。
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竹简簿子,韩浩和简雍这些天可是忙的够呛了。
“玄德,添置了秋衣和兵械后,咱们的馀财已经不足,照这个花法,在八月抵达边塞前,就得耗光了。
,“若不然克扣些军费——先欠着再说。”
刘备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似水银泻地,凝而不散。
“军国大事,耗费自然颇巨。河东士卒忠勇可嘉,为国效力之心炽热如火。备当竭尽全力付足兵饷、衣装钱,不使忠义之士受冻馁之苦。“
“加之若不给兵饷,谁愿去苦寒之地击胡?”
这可苦了韩浩了,他可没诸葛亮在后变钱的本事。
尤其是现在刘备只有兵员、没有根基。
如何在封建时代解决钱粮问题呢。
光武帝开国时给了一条快捷之路—抢!
通过纵容兵士烧杀抢掠,快速扩充部队。
被卷入军队中的流民,再度进行抢掠完成财富积累。
这样国家也有钱,士兵也有钱。
如是,汉军的军纪问题,长期困扰着东汉地方百姓。
当然刘备本部的兵马,若靠抢掠来获得长期补给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可以剿山贼,可以除胡患,但如果还没有出征就抢百姓,那这支部队的魂儿就直接垮掉了。
作为四百人的别部,朝廷只提供在编的长水胡骑的俸禄。
馀下不在编制的私兵还是得有稳定的土地财产供养。
最有效的解决方式就是找一个金主,为汉军提供钱粮。
等到立功封侯后,用刘备的信誉作为担保,未来给与对方家族一席之地。
例如历史上的东海糜家。
但并州距离徐州太远了,刘备不可能南辕北辙。
之前听简雍说,靠近并州的中山国多出商人。
这回等关羽回来,去寻了那徐晃,刘备便准备去中山国要些支持的。
“全军拔营,北上去并州。”
杨县,位于河东的东北端。
出了安邑,顺着汾水一路向北,便进入山西腹地。
两侧高山巍峨,地势险峻。
别部的骑手牵着马走在前方,辅卒跟在车后运送甲胄。
古代行军除了奔袭以外,骑兵是不会轻易骑在马上行军的。
马匹太过娇贵,长期负重容易掉膘。
尤其是在秋冬季节,半夜还得吃精粮。
土兵也不会穿甲行军,除非想把自己累死。
大部分甲胄都是战前才穿戴,平日里由铠曹监管,靠辎重车运输。
汉代主要的托运工具也不是骤子,而是牛。。
所以牛车行军速度很慢,带着大部队每天能走三十里了不起了。
从安邑走了数日后,前锋方才抵达杨县。
汾水河谷的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卷过杨县城外那片略显空旷的场地。
黄土夯成的场地边缘,围着数十名面色忐忑又难掩好奇的县吏与军卒。
更有闻讯赶来的杨县小民远远伸着脖子张望。
场中,气氛沉凝如铁。
不时有人奋力高呼。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韩当一路来到场外,挤进了人群。
“这位老伯,他们在场内做什么?”
那老人回头看向刘备,四人都穿着常服,看起来就象是寻常少年。
“角抵啊!没见过吗?”
角抵,就是相扑。
秦汉时期,在社会上成为吏民之间的广泛爱好。
关羽眯眼看向场中央。
“兄你看,那人就是徐公明了。”
刘备放目望去。
那场中的不败者,刚刚将一名壮汉甩出场外,赢得一阵喝彩。
他年纪不过二十许,却已身形魁悟壮硕如山,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色公服紧绷在他贲张的胸背上。
听关羽之前说,他只是个自负武勇的斗食小吏,家境算不上好,一直没机会升迁。
这等人一心求功名,应当是愿意去边塞立功的。
“还有谁来与我角抵!”
张飞摩拳擦掌,起了脾气。
“大兄,俺去教训教训他。”
刘备刚要阻止,张飞就已经闯入场中。
“你这个益德!”
“嗨,徐公明,听说你本事挺啊。”
“与俺斗如何?”
徐晃回头看向那膘肥体壮的悍勇少年,眸光沉:“你是?”
“燕人张益德。”
徐晃目光唏嘘:
“幽州人来我司隶作甚?”
“管你那么多,俺就一句话,今儿个,你要是输了,就得放弃这刀笔吏的身份,跟俺们走,怎么样?”
张飞这话听得徐晃一头雾水,直到关羽从人群中走出,他才明白怎么回事。
“关长——”
“关贤弟,你不是逃——呃,去幽州商了吗?”
关羽抱拳道:“多谢公明兄挂牵。”
“关某现已改名为羽,字云长。”
“跟随我兄长投军了。”
“今,我与兄长来此,就是想延请公明兄一同北上击贼。”
徐晃尚不知刘备身份,只道是:“我在县中颇有名望,来日混到郡中不难,为何要舍了俸禄,去边地求死,不去。”
“嗨,你这徐公明,你莫不是怕了俺,你还比俺大几岁呢,就不敢赌个前程?”
张飞几番激将之下,那徐晃也是怒意勃发:“怕你就不是徐晃,来!”
简陋的场地中央,黄土夯实的平地被临时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午后的阳光晒着,空气凝滞如沸油,圈内矗立着两座铁塔般的身影摩拳擦堂O
围观的人群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摒息凝神。
乡民、士卒、小吏们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象铜铃,唯恐错过一丝一毫。
徐晃早已褪去官袍,露出一身虬结如岩块的古铜色筋肉。
他身高体阔,肩膊浑圆似倒扣的磨盘,双足分立如老树扎根,腰腹紧束如铁箍,仅着一条粗麻辉裤。
他沉肩坠肘,宽阔的胸膛沉稳起伏,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难以撼动的力量感。
徐晃深吸一口气,口中低吼如猛虎出柙前的蓄势,脚下黄土随其沉腰下蹲的动作微微凹陷。
“莫说我欺负少年人,得罪了!”徐晃率先扑来,壮硕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大步欺近,蒲扇般的巨掌带着风声,直取张飞双肩!
张飞双眼圆睁,不闪不避!他那身骨架天生异禀,肌肉虽不如徐晃线条那般如斧凿刀削,却更似铁水浇铸,蕴藏着无与伦比的潜能。
见徐晃巨掌抓来,他口中猛地炸出一声断喝:“来得好!”
黑铁塔般的身躯骤然下沉,重心比徐晃压得更低,几乎蹲成了马步!
就在徐晃十指即将抓牢他肩窝的刹那,张飞腰胯猛地一拧,浑身筋骨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以肩为轴,他竟硬撼着徐晃的擒拿巨力,猛地一个“霸王旋磨”,巨力对撞!两人脚下的黄土轰然溅起一片飞尘。
嘶——!
场外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谁也没想到这少年竟敢硬接徐晃。
须知,这么多年,徐晃在角抵方面就没输过。
四只巨臂瞬间缠绞在一起!徐晃臂如铁铸,力沉万钧,试图锁死张飞,张飞则似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蟒,周身筋肉盘缠鼓胀,利用腰腹与肩背的惊人轫性不断腾挪卸力、查找反制之机!
两条粗如成人小腿的手臂虬筋暴起,青筋如活蛇般蜿蜒跳动,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挤压声。
每一次拧转、每一寸挪移,都似两张巨弓在开合角力,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嘿!”徐晃见锁拿不住,眼中精芒爆闪,猛地变招!
沉腰发力,如老熊抱树,铁钳般箍住张飞腰肋,竟是要使出“倒拔山河”的绝技,将这黑塔生生抱起摔出圈外!
他全身筋肉贲张如怒雷,脚下蹬踏,小腿深陷入土!
“哈!”
张飞须发戟张,一声怒吼尤如平地惊雷,就在身体被巨力拔离地面数寸之际,他粗壮的右腿如攻城巨槌般猛然向内倒踢而出,脚跟带着千钧巨力,精准无比地勾在徐晃支撑腿的腿弯之后。
徐晃下盘正全力上拔,骤然被这刁钻狠辣的“倒踢山门”点中膝窝要害,膝盖瞬间酸软,凝聚的力量猛地一泻,抱举的势头骤然受阻!
电光石火间,张飞爆发了!
借着徐晃重心瞬间动摇的空档,他原本被箍紧的腰身猛地爆发出翻江倒海般的力量。
被锁的右臂挣脱束缚,如同盘古开天之斧,自下而上猛地插入徐晃紧箍的双臂之间,使出一招极为凶悍的铁犁翻浪!与此同时,全身力量瞬间拧成一股绳!
沉肩!俯首!爆发!
“给俺起!”
轰!
仿佛平地炸起一声闷雷!场边的人甚至感觉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张飞,竟以肩为锤,腰为轴,生生将徐晃顶了起来!
徐晃魁悟的身躯如同一根巨大的原木,双脚骤然离地!
壮硕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因巨力失控而剧烈倾斜!
满场哗然!“少年神力!”,“力拔山河!”惊呼声如潮水般炸开!无数人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噗通!
一声沉闷如巨石砸地的巨响!
徐晃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落在圈外的黄土之上!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胜!益德胜了!”
韩当捧腹大笑。
“好!好一个少年神力!”
张飞兀立在尘埃圈心,胸口剧烈起伏,黝黑的皮肤上汗珠滚滚而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涂了一层油彩。
“徐公明,你服不服?哈哈哈!”
黄尘落定,徐晃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圈外猛力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他挣扎着撑起半身,甩了甩嗡嗡作响的头颅,看向圈中的黑猛身影,颇为不甘,他猛地起身,一拍大腿。
“你这少年果有怪。”
“但我先前与众缠多时,早已亏了,你也算是胜之不武。”
张飞大怒道:
“嘿,那你还想怎样?”
徐晃双目如炬,直刺向刘备。
方才关羽引荐时流露的招揽之意,被这年轻壮士一句话顶了回去:
“这位便是云长所说的大兄吧,既然想收服我,那得看我手中家伙答不答应!你若能打赢某家,某徐公明便奉你做头儿!”
话音如撞钟,震得围观人群耳膜嗡嗡作响。
众人传来一阵唏嘘之声,徐晃也不理睬。
那刘备光看身板,显然不是膘肥体壮之辈。
硬要比蛮力,那不纯吃亏么。
刘备在微风中,玄氅轻拂,脸上并无愠色,反有好奇之色。“好!”
刘备颌首,字字清淅:“备,愿以力会友。”
“痛快!”
徐晃浓眉一挑,大步走向场边兵器架,目光扫过冰冷的戈矛长戟,最终却落在那几柄三尺馀长的铁剑之上。
“别说徐某欺负你。”
“就不与你比力气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手探出,捞起一柄汉剑,在掌中掂了掂分量:
“便使这个吧!”
那剑体形制并非名器,却被他蒲扇般的大手紧握,挥舞的虎虎生风。
旁人一阵欢呼:“耍的漂亮!”
刘备身旁,张飞环眼怒张,鼻腔喷出粗重的白气,手已不自觉摸向缳首刀。
关羽则是目光微咪,韩当愤懑不已。
只有刘备本人,在徐晃选中铁剑的刹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真选那长矛大戟,依仗臂力硬撼,徐晃这身蛮力加之那搏命的气势,胜负尚未可知。
但刀剑之道尤其是刘备这在游侠圈里领悟的贴身搏杀、后发先至的顾应之法,真不是徐晃能比的。
“请!”
刘备缓缓取来佩剑。
那是一柄制式普通的直刀铁剑,寒锋如霜雪,握在掌中,沉凝如握着一泓秋水。”刀剑无眼,小心了。”
“喝!”
徐晃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魁悟身形骤然前突!脚下黄土被蹬得爆起一蓬烟尘!
他整个人如同出闸的蛮牛,手中重剑并非刺击,竞是借着冲势,以一股摧山裂石的蛮霸之力,斜劈猛撩!
剑风带起的啸音凄厉刺耳,直取刘备脖颈与肩胛的连接处!霸道!快绝!毫无花巧,力胜千钧!
众人呼吸为之一窒!
刘备却不闪不避,就在那阔刃剑风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沉肩旋腕,手中剑如灵蛇吐信,竟贴着那力劈而下的重剑脊线闪电般迎刺而上。
不是硬格硬架,而是寻着对方狂暴力量的最弱着力点,以近乎“粘连”的巧劲微微一引一带。
同时脚下步伐如踏水波,微不可察地斜踩半步,身躯仿佛被狂风吹折的细柳,以毫厘之差贴着重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