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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国破山河在,汉家健儿出塞去!

    翌日,晋阳城西的一处酒肆中。

    简陋的厅堂内,燃着一盆烟气熏人的松木。

    除刘备外,另有两名两千石齐聚于此。

    新任定襄郡都尉徐荣,及上郡太守皇甫嵩。

    此三人都非并州人士,能于太原偶然相见,只令人徒增凄凉之感。

    在沐假结束前,刘备将几人凑到一起见了面。

    “想不到能与玄德在此地相会!幸甚!幸甚!昨夜老夫怎么没看到玄德你呢。”

    刘备笑道。

    “料想是,义真公走得太早,备来得太晚吧。”

    “与义真公引荐一番,这位便是在辽西大破鲜卑的徐都尉。“

    徐荣拱手道:“玄菟徐荣,字伯当,久闻义真公大名。”

    皇甫嵩年轻时长期在家养望,出仕后已是一把年纪,边塞的风沙将这位老将脸上也刻满了深壑。

    他见两人年纪轻轻,不由得苦笑着抱拳,眼中被疲惫淹没。

    “都是年轻,年轻好啊。”

    徐荣则一身陈旧的袍服,冲刘备拱手后,颓然在榻上坐下。

    刘备与众人席地而坐,自有酒肆里的小厮奉上吃食。

    硬得象石块的杂粮饼子,一小罐散发着微微腥膻气的肉糜,几碟小菜,自比不上王府寿宴之奢华。

    “并州这摊子不好办啊—.”皇甫嵩咽下口中干涩难言的饼渣,率先打破沉默。

    “老夫来此前,雒阳那些奏报、邸抄,皆写着并州粗安’、“胡氛稍息’,全是些报喜不报忧之词。”

    “真到了此地,方知虚实啊。”

    《邸报》是汉代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

    当然一般只会写朝廷想让人们看到的。

    饶是如此,汉代寻常人获取情报也只有这一条路子。

    “老夫原以为,玄德和伯当在幽州打了一场漂亮仗,并州总能喘口气吧?“

    “结果呢?这烂摊子——比那破邸抄上的鬼话还要糜烂十倍!百倍!”

    “看看这朔!这五原!这云中!还算是我汉疆吗?”

    “熹平大败,朝廷损失惨重,并州的家底是被彻底打光了。“

    “老夫受命接掌上郡,本以为可倚为后方屏障——嘿!到了郡中才知道,那真是一团糊涂帐。”

    他猛地灌下一口酒,拍案道。

    “上郡,那么偌大一个郡,登记在册的汉家编户堪堪两万丁口!这丁口能拉出几个象样的兵?

    两千都勉强!如何守土?“

    “老夫本想从上郡属国发胡兵。”

    “可你猜怎么着?郡内龟兹县,盘踞着成千上万从西域迁来的龟兹人,皆是金发碧眼,言语不通。”

    “当年西京朝廷攻破西域后,孝武皇帝在这设了个“龟兹属国都尉’,归上郡节制,可那些人呢?”

    皇甫嵩气得胡子直抖:

    “与鲜卑、羌胡眉来眼去!老夫前番想征发些青壮补入军伍,结果差点闹出哗变,说我们苛待龟兹人,老夫语言不通,尤如对牛弹琴。”

    “上郡简直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脓疮,老夫如坐针毯啊。”

    “呵,你上郡好歹还有郡城!还有个属国都尉可以征兵。”

    徐荣的声音象掺着冰碴子,他用力掰碎手中的硬饼,狠狠塞入口中。

    “我这定襄郡呢——算个什么东西?府库空空!城墙塌了大半!守军?除了我从玄菟带过来的两百亲随,全郡就剩下六百被判戍边的驰刑徒!汉人全都跑光了,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胡尘,连兵都征不到。”

    “这些刺配军前的亡命之徒,有奶便是娘,给口饭吃提刀能砍人,没口吃的转头就能砍我脑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我上任前的这几个月光景,鲜卑游骑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前任的太守被一箭穿心吊在树上了!前前任?说是在郡衙里病故了,谁知道怎么死的?”

    “还有前任都尉——半夜逃出城去想跑去投胡,结果尸骨都寻不见,我这定襄郡尉”的名头挂在这,不过是朝廷塞进这口绝户棺材里的一根钉罢了。”

    “定襄郡,只是地图上一个名号而已,这郡已经死透了,跟外头的五原、云中没两样。”

    他抬眼,目光沉沉扫过刘备和皇甫嵩,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讽刺的意味:

    “你们二位,一个二线太守,一个别部司马,好歹还没这么危险。我这郡尉——嘿,算个屁!

    手下要兵没兵,要粮没粮,朝廷连口俸禄都欠着!倒是玄德你.”

    徐荣话锋一转,对着刘备叹道:

    “虽然你奔波劳苦,自筹钱粮,但手底下好歹是有长水营打底,能聚能散,能打能走!比我这等被铁链拴在边塞上的狗,强出百倍!“

    皇甫嵩也苦笑摇头:

    “是啊,两千石太守,比两千石的都尉守土有责,郡内跑了汉民,丢了城池,属国百姓造反,都是老夫头上顶雷!鲜卑人来了,守不住城,朝廷一道诏书就能摘了脑袋去抵罪!“

    “我们跑都没地方跑,玄德你是轻车快马,可进可退,比我们这拴在桩子上等死的强。”

    面对两位高官的“羡慕”,刘备唯有报以苦涩的笑容:

    “二位皆误会了。备看似来去自由,实则有苦自知。朝廷除了一道敕命和一纸空文,何曾拨过粒粮,一枚钱?这人马衣甲粮饷、武器添补、赏格抚恤,全得靠备四处筹措。”

    “人吃马嚼,存粮一日少过一日。一旦深入这并北绝地,觅食尚且无门,何谈粮饷?”

    “若遇强敌,一场恶战下来,伤者无处医治,亡者无处埋葬!这游击之利,亦是悬在头顶的刀锋啊。”

    “哼!”

    徐荣重重哼了一声,将最后一口浊酒饮尽。

    “罢了罢了,扯这些何用?”

    “陛下——还有朝中那帮衮衮诸公的心思,你我还不明白吗?”他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敲着身下的案牍:

    “把我们丢到这鬼地方来,就是要用我们的骨头和这些残兵的血堵住并州的缺口。”

    “堵不住,那就得象那些被砍头的太守、都尉样,在这破窟窿熬死。”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穿透这破屋的屋顶,刺向更南方的京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深深的无力:

    “我们在前头用血染土,他们在后头拿着笔杆子做文章。”

    “前面是无穷无尽的西部鲜卑!那帮狼崽子比东部鲜卑更好战、更狡猾!”

    “后面?雒阳城里的大人物们心思都放在争权夺利上,太原大姓世代通胡,跟鲜卑、乌桓做着没本钱的买卖!替朝廷打听情报是真,替鲜卑传递消息也是真!哪有什么忠心?全是无间道的勾当。”

    徐荣猛地将手中空碗狠狠砸在地上,粗陶碎裂声在死寂的寒夜里异常刺耳。

    “一群披着人皮的鬼,尽拿我们这些边塞武人当祭品!”

    破败的土屋里,空气凝重得如同冰封的铅块。

    炭火跳跃了几下,映照着二位边将脸上深刻的疲惫、无奈、清醒的绝望。

    外面的寒风呼啸,卷着落叶和杂草疯狂拍打着窗板与土墙缝隙,如同无数冤魂在外哭嚎索命。

    这二人现在是举步维艰,也难怪会倒向干家求帮衬了。

    刘备沉默地拿起自己的酒碗,碗里的浑浊液体晃动着,倒映着他沉静如渊的眼眸。

    “即便时局如此,二位还是没有弃官而走。”

    “你们嘴上抱怨,还是舍不得这并北的地啊。”

    “哪里能舍得—.”徐荣苦涩道:“骂的再凶,可毕竟是大汉的国土啊,总得有人管的。”

    刘备默然半晌,他端起碗,不是去喝那酒,而是走向屋中唯一还算平整的、布满尘土的一道土墙。

    他缓缓地将碗中浊酒倾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备此酒,敬过往。”

    “敬百馀年间为国守土于此的汉军,敬熹平六年埋骨塞北的数万无名忠骨之魄。“

    “亦敬此方天地神灵。”

    “吾等纵然境遇艰难,然此心之所安处便是汉疆。”

    酒液渗入冰冷的冻土,便被吸干无踪,只在灰黄的地面留下一点深色污迹。

    皇甫嵩感慨良久,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案头拿过另一只陶碗。

    他高举过顶,喉中发出一声虎踞山岗般的嘶吼,如同要将这北境冻土撕开一条血口:

    “说得对,生为汉家郎,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疆沦丧。”

    徐荣猛地拽出腰间佩刀,“锵”一声寒光劈开暗室浊气,将半截刀锋狠狠钉入脚下冻土!

    刀身铮鸣不休,似龙吟塞外。

    他嘴唇翕动,第二声啸叫尚未出口,却已被凛冽的酒水呛得满面赤红。

    “在哪不是打鲜卑,只要我徐荣还活着,这辈子就跟他们干上了。”

    “不就是背后无人吗?”

    “咱们跟他西部鲜卑到底,我倒要看看,年之后,这并北还着哪家的旌旗!”

    “干了!”

    “干了!”

    酒水入喉,三人痛快畅饮了一日。

    言及来日边防事宜,刘备进言道:“你我三人既然同在边塞,背后也缺少支持,就得互相照应才能立足。”

    “太原大姓我看是指望不,凡事还得多靠自己。”

    “备可分出一部分辅卒前往定襄,先帮伯当稳住局势。”

    皇甫嵩点头:“上郡暂时还走不开。”

    “那些龟兹人可不是善,嵩得慢慢周旋,从中征募兵马,将上郡稳住再说他事。”

    刘备点头。

    龟兹属国为两汉于上郡所置之县,治所当在今陕北榆林市榆阳区南120里处之下盐湾,其民以西域龟兹国降民为主,主要是吐火罗人。

    皇甫嵩一面得整顿防务,一面得征兵,确实抽不开身。

    送行宴过后,二人很快就要离开。

    刘备送皇甫嵩和徐荣离开晋阳时,皇甫嵩不禁回头道。

    “今日与玄德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刘备笑道:“并州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相信与义真公很快就能再见。”

    “自时,我们三人定能收复汉疆。”

    徐荣笑道:“那好,我等着这一天。”

    “驾!”

    扬尘已起,二人带着护卫,出了太原,便四散而去。

    再过一日,王府寿宴基本停当。

    王泽的沐假结束,先行返回了代郡。

    至于王柔也如约与刘备同行,去了西河郡。

    看到浑浊汹涌的黄河水,便进入了西河郡。

    那千沟万壑、黄沙漫卷的地界,与中原截然不同。

    天地苍茫,黄土高原被朔风与逝水切割出无数道深邃的伤口,裸露的岩层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指向阴云低垂的天空。

    黄河如狂暴的巨龙,在深深的晋陕大峡谷底部咆哮奔涌,河水裹挟着泥沙,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黄色,其势磅礴,亘古不息。

    此去南匈奴单于王庭所在的美稷县,路途不止六七百里。

    刘备断然下令,让关羽、韩浩、刘惠引本部及辎重先行北上,在定襄待命,去给徐荣撑撑场子。

    随即,他亲率张飞、赵云、徐晃所部四百馀骑士,连同王柔及其中郎将署的精锐亲卫,轻装简从。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直扑美稷。

    一路所见,印证了王柔之言。

    西河郡已经几乎看不到多少汉人,所见都是南匈奴。

    牧人的帐房星星点点散落在河谷坡地,但已非纯粹全是毡帐,还有许多是泥木结构,更近似边塞汉民的土屋和板屋。

    羊群在山坡上缓缓移动,牧人黝黑的脸上混合着胡汉的血脉特征,早已难分彼此。

    王柔与熟识的南匈奴百户长挥手招呼,对方竟能操着一口流利的并州口音回应。

    “莫要看他们已习农桑,安居乐业。”

    王柔低声对刘备提醒。

    “南匈奴人骨子里的剽悍封刃于鞘,未减分毫,他们是狼,如今只是在大汉威压之下,披了层羊皮。”

    他指着远处大片平仏的田地:

    “看看那田亩阡陌,是汉人教的。”

    又指了指那些带着汉式木窗的简陋屋舍。

    “那是他们自己学会造的。百馀年生息繁衍,依附西傍郡的南匈奴各部,连同休屠各馀部,人口恐已逼近二十万之众,而仏个西傍郡治下在籍的汉民编户不足两万矣。“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片黎空旷、黎寒冷的天地:

    “北面四郡朔方、孔原、云中、定襄!加之郡、西傍六个郡,昔年在艺顺帝永和年间加起来尚有十万户口,如今怕是大半已成耽域。”

    “至少,前四个郡已然荒废了。”

    “到底郡内还有多少流散的汉民,我也不知,边民要么死欠胡骑刀箭,要么受不了贪官污吏剥削举家南逃,要么——干脆投了鲜卑或羌胡,改胡姓,说胡语。“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局面在汉仫屡见不鲜。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深深地无奈。

    汉仫小冰傍期来临,天候转寒,北地干旱日甚,阴款侦下那片曾被称之为“新秦中’的汉人垦区,早已退化荒芜。

    汉人赖以为生的田亩绝收,没有粮食产出,便下不活屯戍大军。

    当年卫青、霍去病依托傍套膏腴之地屡屡久此出塞,可如今已成焦土。

    武帝在塞外仂费无数心血修建的那两万馀里的汉家长城防线早已被胡人突破,如今就连阴款、

    傍套都守不住了。

    这倒也不是哪朝天子之过,久东汉开国伊始,光武几平就箱仏个汉长城防线全都放弃。

    到后来收复、放弃,反反复复。

    东汉政府始终没能构建稳定的边防。

    北方的边界线连年退缩。

    到了曹魏一朝,就连并州的建制甚至都被撤销了。

    刘备勒马驻足西傍,放眼望去。

    枯黄的衰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裸露的黄土与嶙峋的岩石是这片土地的主色调。

    远处傍流切割的沟壑幽深如耽泣。

    出了太原以后,就不复见到繁华城市了。

    苍凉、萧索、战乱和死寂成为了并州的主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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