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开始与夫人闲谈,意在缓解她的紧张。
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刘备并非急色之人,冯好因他温和的举止也渐渐放松了。
他有意提及《诗经》,发现冯妤不仅对答如流,而且见解颇为独到。
冯妤学的是在汉末几乎销声匿迹的今文鲁诗,刘备学的是古文毛诗。
两者的解释颇有区别。
刘备问及冯妤从何处学来的学问时。
冯妤言说:“自幼由生母孟氏启蒙,河南孟氏,颇通文墨,族人尤好《公羊》。”
刘备先前从简雍那里打听过,其母亲孟氏是中常侍孟贲的族女,跟阳球的小妾程氏一样,都是浊流之女出嫁地方大族当政治工具。
河南孟氏也是两头下注,孟贲、孟郁兄弟二人一个入宫当太监,一个在外当三公。
孟贲死后,其弟太尉孟郁失去宦官支持,在光和元年很快被免官。
孟氏在京都失去权势后,冯妤的母亲因此也常常遭受曹氏欺凌,母女两个境遇凄惨。
这回冯妤嫁给刘备,就是曹氏不想亲生女儿来边塞受苦,故而冯方和曹节都没坚持,曹氏听到刘备选冯妤反而心生庆幸。
倒也不光是简雍透露了消息,刘备生而知之,河南孟氏他也是有印象的。
历史上其族人孟光还在季汉当议郎,天天跟来敏在朝堂对骂。
老刘没事儿就把这群儒生聚到一起,一边宴饮,一边看古今文学者对喷————
也是有意思。
冯妤又说及孟氏在冯府失势后,郁郁不得志,便将一腔才情与对女儿的爱护倾注于诗书之上。
冯妤耳濡目染,天性聪慧,竟于诗经一道造诣颇深。
她轻声细语,引经据典,谈及诗中风雅颂之别,比兴赋之妙,乃至诗中所蕴含的史实、礼制、人情世故,见解独到,娓娓道来,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拘泥,反而透着一股难得的书卷灵性与通透见识。
刘备听在耳中,心中惊讶更甚。
他本人不好读书,但尤重经世致用之学,《诗经》虽跟蔡邕学过,但多是观其大略,体会其中王道兴衰、民生疾苦的政教之义。
冯妤于字句训诂、微言大义上的深入剖析,于诗篇背后史实典故的信手拈来,显示出深厚的家学功底与非凡悟性。
他不由得想起骷髅王对此女的评价:贵人有志节。
若是男子之身,或许在诗经上的造诣,刘备还未必如她。
谈及兴起,冯妤也放下了最初的拘谨,话锋微转,谈及自身的无奈身世。声音柔弱,却难饰酸楚:“妾之生母,不过是雒阳权门彼此借势的一枚棋子罢了。”
“孟常侍去后,家族失去宦官奥援,孟家自此一蹶不振,母亲在府中,更是备受欺凌。曹女君视我母女如同眼中之钉,动辄斥责打骂,姐姐自恃嫡出,性情骄纵,言语刻薄更是寻常。”
“妾非是软弱,更非不知反抗。只是母亲在女君手中,如悬丝累卵。妾若反抗,招致曹夫人怒火,母亲所承受的苦楚只会更甚十分。”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落下。
刘备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绝色眼中流露出的坚韧与无奈,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他伸出手,隔着几案,轻轻复在冯好微凉的手背上。
那手细腻柔滑,正轻微颤斗。
“来此边塞,或许也正是素衣改命之时,福祸所倚,谁能知晓呢。”
“素衣既然来了朔州,便无需再忧惧受人欺凌。边州虽苦,刀兵虽有,然九原城坚池深,汉军将士用命,自可护你周全。”
“待备清扫朔方,将魁头等胡虏尽数驱逐于阴山之北,封锁山道,重修烽燧,驻屯精兵,不出两年,这河南故地,必复为水草丰沃、牛羊遍野的太平乐土!”
“届时,你亦可安心在此立身。”
冯好感受着手背上载来的温热与沉稳力量,看着他眼底的自信,心中的坚冰仿佛被这暖意悄然融化。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随即便羞怯地收回,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道:“妾一路上,没少听简从事论说夫君何等骁勇善战,临危不惧,爱兵如子,有夫君在侧,妾心甚安。”
“只是妾尚有一事不明:
夫君文韬武略,英才天纵,以君之能,若在阳周旋,假以时日,位列九卿亦非难事,为何甘愿舍弃京都繁华,投身这苦寒凶险的边塞军旅?”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沧桑。
他收回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目光沉静:“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此乃古训。京都繁华之下,暗礁密布,风雨更甚于边塞刀兵。”
“备幼时早孤,少年丧母,族中凋零,无有显赫亲族可为屏障。”
“与其留在京都委曲求全,托命于权阉或世家门檐之下,仰人鼻息,不如舍此残躯,投身于刀锋箭矢之间。
兴许——能在这边塞之地,为自己和兄弟们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他话语平淡,却蕴含着一种破釜沉舟、开天辟地的壮烈豪情。
冯妤怔怔地看着他,烛光在刘备英挺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她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激荡与钦佩。
“原来这看似风光的背后,竟是如此孤勇。”
她起身,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夫君志向高远,以天下为己任,不畏艰险,妾佩服之至!”
二人心意渐通,互诉衷肠。
室内烛光柔和,气氛温馨旖旎。
美人眸光潋滟,肤色因情绪激动而浮上一层动人的粉晕,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点点红梅。
她那绝世姿容在红烛映照下,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妩媚风情。
刘备看着她低眉敛目的娇羞模样,心中亦暖意流淌。
夜渐深沉,窗外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时候不早了,良辰美人不可姑负。”
刘备目光温柔地看着冯妤。
“素衣今日也受累了,早些歇息吧。”
他站起身,走到灯台旁,吹熄蜡烛。
窗外月光照台。
“恩。”
冯妤低应一声,声如蚊蚋,脸颊红得几乎滴血。
她顺从地被轻轻揽住腰肢,那腰肢柔韧纤细,不盈一握。
刘备的手臂坚实有力,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任由他将自己轻轻放倒在铺着厚褥的锦榻之上。
她伸手将玄色的衣襟微微散开,一小截雪白细腻的锁骨,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刘备俯身低头,望着玉人那紧闭双眸樱唇微启的动人模样,眼中亦染上情动之色。
他伸出手,拂过她散落颊边的青丝。
少女娇颜红透。微微蜷缩的纤纤玉手,透露出内心的羞怯与不安。
不知何时,交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为彼此耳畔轻柔的呼吸。
纱帐被轻轻放下,掩住了榻上相依的身影。
锦被微陷,衣料摩挲,发出窸窣的轻响,如同夜风拂过花叶。
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的低吟逸出,又迅速消散在沉香的烟雾里。
月光通过窗纱,悄然漫入室内,温柔地笼罩着帐中一双遣绻的新人。
夜色正浓,春宵恰好,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怜爱与缠绵。
一夜无话。
翌日天明,佳人镜前正梳妆。
忽闻门外惊呼。
“大兄!大兄!大事不好了—!!”
沉重的脚步声和嘶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碎了室内的温情。
刘备眼中所有旖施柔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一片清明锐利的战意所取代。
他壑然起身。
冯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睁大了眼睛,昨夜的羞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惶与担忧。
她下意识地回到榻上,顾不得衣衫微乱,拿起一旁刘备的深衣外袍,急切地为他披上、系好衣带:“夫君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刘备迅速整理好衣襟,一边安抚地拍了拍冯姬的手,一边沉声道:“素衣放心,未必是敌情,说不定是益德昨夜喝多了又在犯浑。待备去处理一下,很快便回。”
话虽如此,当他转身走向房门时,眼神却凝重如铁。
益德虽然性情刚烈,但并非不知数。
清晨时分来吵嚷,只怕是出大事了。
刘备经过门旁兵器架时,毫不尤豫地抄起了环首佩刀。
拉开房门前,他沉声对门外值守的亲兵下令:“即刻加强府邸内外戒备!未得军令,任何人不得擅离!”
冯妤怔怔地站在榻边,看着刘备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拢着颊边被刘备触碰过的几缕青丝,目光痴痴地追随着已远去的人影。
烛光下,她绝美的脸庞带着一丝忧虑之色,那份楚楚动人、我见尤怜的风情,足以令任何铁石心肠化为绕指柔。
“朔方出事了?”
刘备大步流星来到外院,张飞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原地转圈。
一见刘备出来,立刻扑上来,声音又快又急:“不是朔方,是云中,是和连。”
“徐伯当在北舆击退了和连的主力后,这厮吃了败仗,竟也学了魁头的下作手段!”
“他也把散骑也分成小股,从东面什尔登口附近那些数不清的山缝沟壑里钻了出来,眼下正象蝗虫一样,几十骑一伙,四处流窜,见人就杀,见牲口就抢。”
“今夜已经有个刚归附的胡人小部落遭了殃了,这群混帐东西,打不赢我军就玩这些下作手段!”
刘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是阴山孔道。
这就是汉代河套防线最致命的软肋。
阴山并非浑然一体的屏障,而是由狼山(西)、乌拉山(中偏西)、大青山(东)三段裂痕遍布的山脉群拼接而成。
其间大小孔道、峡谷、隘口、山涧多如牛毛,错综复杂。
胡人若集结大军,声势浩大,易被烽斥候发现。
但若化整为零,以数十骑为一组,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通过这些隐秘信道分批潜入,烧杀抢掠一番便迅速遁回山林,汉军纵有雄兵劲旅,亦如重拳打在棉花上,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东汉最终放弃河南地,根本原因就在于守护这漫长防线的防御成本高到帝国难以承受。
这需要多少兵卒才能堵住这千沟万壑?
胡人如果足够聪明,他就不可能跟汉军主力打,没事儿十几个骑兵就冲进来烧村,把人全都逼走。
汉军一来,胡人骑兵就跑,这才是北疆战事的常态。
也是胡汉战争最麻烦的地方。
两军集结重兵对战只是少数,大部分情况下,农耕文明根本抓不到胡人主力,他们就只会分散抄掠,本质上跟强盗没什么区别。
边塞上的汉民长期遭到袭扰活不去下,就会跑。
他们跑了驻军就无法获得足够的补给。
在没有足够自耕农、牧民定居提供就地补给的情况下,仅靠后方千里迢迢为驻军输血粮饷,驻守河套完全是入不敷出的赔本买卖。
从河南运粮至河套,前线兵士每吃一石后方要运三十石,转运之费不可计数。
即便打下来,也没有驻军愿意在随时会被胡骑偷袭的情况下长久驻守。
强迁内地百姓过来屯垦?百姓亦非愚痴。
胡骑年年入寇,偷羊抢牛烧村,汉军来了胡骑就跑,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最终百姓只能逃亡一空。
这地方在后汉长期没人不是没原因的。
不能象西汉一样深入敌后捣毁胡人巢穴,河套就是花钱的无底洞。
可河套不守,胡人顺着黄河南下,两京就将暴露在胡骑马踏之下。
这是历来封建王朝北方边情最为难之处。
“这是拓跋邻的手笔!”
一旁的刘子惠闻讯赶来,他迅速指着舆图上朔方郡的位置:“拓跋部和魁头自退守朔方后,便如泥人入海,再无动静。此人深知正面战场已非我军对手,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其意不在杀伤我军主力,而在袭扰,在恐吓,在摧毁五原、云中新附百姓的信心。”
“他要让百姓恐慌逃离,让朔州成为无人愿居的弃土,彻底断我根基,用心何其歹毒!”
刘备眼神如冰,重重地点头:“胡人惯用的伎俩罢了,然云中、五原,乃我军浴血收复之地,百姓刚刚归附,人心初定,决计不能让他们重新陷入恐慌和战乱,召集诸将,府衙议事!”
郡府议事厅内,方才婚宴残留的些许酒气尚未散尽,气氛却已凝重起来。
粗大的牛油火把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刘备端坐主位。
关、张、赵、徐、韩、简、刘子惠、以及于夫罗、阎柔等朔州文武尽数列于两侧。
刘子惠将最新标注的军情舆图摊开于中央大案之上,手指重重敲在东面阴山孔道局域:“诸位将士!我军从来不怕打赢一场堂堂正正的大战,怕的是鲜卑人象地鼠一样,钻入阴山的千沟万壑,不敢出来与我军打!”他声音激昂。
“拓跋邻这老狐狸玩这一招,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他就是要把我军拖入无穷无尽的小规模清剿和护民战之中,分散我军兵力,消耗我军士气,迟滞甚至彻底打断我进击朔方的大计!他想活活拖垮我们。”
农耕文明比起游牧文明有一条大劣势。
战争成本太高。
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防御,注定是大炮打蚊子。
哪怕是卫青、霍去病这种良将再世,他们发动的漠北之战,汉军的人员、战马损失也远远大于匈奴。
西汉是以强大的国力,不惜代价,用黄金铺路才压制住匈奴。
这和两种文明的社会构成有关。
往往跟游牧民族对耗的王朝,到了王朝中期国家财政就会陷入崩溃。
西汉还没把北匈奴熬垮,自己就先垮掉了。
东汉跟鲜卑联手灭了北匈奴,鲜卑又替代北匈奴跟汉朝继续对耗。
灵帝把檀石槐熬死了,可东汉也烂完了。
当然财政崩溃不仅仅是战争的消耗,也有内部的腐败。
拓跋邻身上流着李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