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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可汗,刘备纵横草原,我大鲜卑亡也!

    幽州主战场,广阳郡大营。

    连绵大雪不断,寒冬仿佛冻结了时间,营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营内刁斗森严,旌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羽檄和各郡奔命书在营门间往来飞驰,马蹄踏碎冰雪的清脆声与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交织成这场战争的尾声。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

    居中而坐的,正是被灵帝寄予厚望、拜为鲜卑大都护的张奂。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将,须发已如帐外积雪,脸上刻满风霜。

    昔日弛骋塞外的张然明,近来一直被风寒困扰,实际上老将军这把年纪基本已经没法主持会战了。

    张奂是用来稳住军心的。

    各地的攻防仍然是一线的太守们主持。

    这些边将的水平是经过历史考验的—一—不行。

    郭勋这个幽州刺史在历史上连黄巾军都对付不了————更别说檀石槐。

    至于几个边地太守,在去年的战争中就已经表现出极端自私和无能的一面。

    没了刘虞和刘备力主守边,基本上是鲜卑来了他们便毫无办法。

    这回,张奂吃尽苦头。

    既要面对檀石槐主力,还得跟这些圆滑的老油条勾心斗角,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啊。

    “尹司马,把最近各郡的文书送来给老夫读一读。”

    “这些太守报喜不报忧,又怕朝廷追责,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尹端,这位汉阳大姓出身的宿将,曾是张奂担任护匈奴中郎将时最得力的臂膀。

    他身材魁悟,面容方正刚毅,年岁比张奂小些。

    永康元年(167年)尹端随张奂、董卓大破转战并凉的羌胡联军,立下殊勋,升任会稽太守。

    在任上慧眼识珠,举荐主薄朱俊为孝廉。

    熹平元年(172年),会稽郡民许韶父子起义,尹端“讨贼不利”被扬州刺史臧旻弹劾死罪。

    幸得朱俊感念旧恩,散尽家财贿赂宦官,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此番张奂重掌北疆帅印,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老部下,力排众议将其擢拔为司马,却断然拒绝了另一位野心勃勃的旧部一董卓。

    董卓把张奂恨得直咬牙,一直在袁隗面前喷张奂。

    张奂也没理董卓。

    “大都护!”

    尹端递上一份羽书:“乌丸营在上谷北隘口遭遇莫护跋部精骑伏击,苦战三日几已大败。”

    张奂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攥紧:“扶黎营呢?在辽东怎么没动静。”

    “扶黎营奉命反击,减轻上谷压力,却遭遇宇文莫那部截杀,寡不敌众,千馀精骑只回来了两百人。

    尹端的声音更加沉重。

    “涿郡奔命兵和渔阳积射士救援卢龙塞,亦遭胡人设伏。”

    帐内一片死寂,只闻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老夫就生了场大病,战线就打成这样?”

    “谁准许各部出击的,老夫严令不许出战!”

    尹端无奈道:“是各郡太守。”

    “朝堂里的清流看浊流在河南地大胜,几番写信催促张公出战,压制住浊流,难道张公忘了吗?”

    张奂当然没忘:“这种局面下,如何能出战?”

    “檀石槐带着中部鲜卑的百战精锐,就等着我们主动出击!”

    “凭借险要自守尚且困难,这一出战,如何能胜?”

    尹端摇头:“张公不愿出战,可幽州的清流子弟并不听令于你。”

    “加之去年刘虞主持幽州战事时,确实把东部鲜卑打疼了。”

    “他们也想着去赚军功,哪里能想到,檀石槐就等着他们去送死呢。”

    “一群打不赢鲜卑,只会拿自家百姓出气的窝囊废。看到刘伯安和刘玄德立了军功,升官走了,他们也想升官呢。”

    “这下好了,我们便是不出战,檀石槐也捞够本儿了。”

    张奂没理会尹端的自言自语。

    “不能把胡人放进来。”

    “传令冀州大弩士!给我压到居庸关,用箭雨,把胡虏给我挡住。”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跟跄闯入,扑倒在地。

    “禀大都护!渔阳城遭遇鲜卑围困。”

    “黎阳营何在!”

    张奂猛地站起,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尹端连忙上前搀扶。

    老师喘息着,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上!让黎阳营顶住。老夫就不信了!当年檀石槐不过是老夫手下败将,短短十几年,竟让他狂妄至此!真当我汉地无人了吗?老夫————还没死呢!”

    帐外,风雪呼号。

    羽檄交驰。

    腊月的大雪将至,在一个不下雪的阴天里,双方展开了最后一次交锋。

    朝廷总计在幽州动员了四万战兵。汉军号称十六万,实际上战兵就四万。

    檀石槐也调集了三万馀骑,在幽州漫长的上谷、渔阳、辽西三处战场,与汉军纠缠撕咬了一整个秋冬。

    汉军依仗坚城壁垒和强弓硬弩防守,鲜卑则凭借骑兵的机动凶悍抄掠四野,战局陷入惨烈的胶着。

    支撑汉军发动这场消耗战的,是后方征发的十二万摇役。

    河南、河北的粮秣辎重,武器铠甲,源源不断输往前线。

    这一路兵马虽然遭遇鲜卑主力,但有着太行山和燕山两道天然屏障的保护,鲜卑人纵然能在野战中取胜,却控制不了汉军的城市。

    与广阳大营的事事紧张不同,上谷大可汗的金帐内,气氛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闷。

    炉火熊熊,驱散了帐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忧虑与不安。

    檀石槐斜倚在铺着胡床上,这位曾经威震草原、让汉室寝食难安的大可汗,此刻却尽显老态。

    他还不到五十岁,张奂七十七岁。

    年龄方面,檀石槐是占据优势的。

    但————东亚草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地域,由于气候和自然资源不足的原因,这里人的寿命普遍不长。

    草原上艰苦的生活,使得塞外的牧人生性残暴,好武,如此便培养出了一个个横空出世的游牧帝国。

    檀石槐早年南征北讨、风餐露宿,即便他的年纪比张奂年轻,身体却比张奂更差。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粗重,不时咳嗽。

    十一月的大雪,让张奂染上风寒无法主持战事。

    可这一场雪,也差点要了檀石槐的命。

    中部鲜卑大人莫护跋、柯最、阙居,东部鲜卑大人宇文莫那等实权人物得知了大可汗一病不起后,如同沉默的群狼,围坐在帐央。

    他们都在等待消息。

    或许是等西部草原的消息,也或许是等大可汗突然离世的消息。

    总之在这老狼病危的关键节点上,许多平日里本本分分的部落大人都起了小心思。

    “大可汗,大事不好。”

    帐帘猛地被掀开,窦宾快步走入,脸色凝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檀石槐,又扫视了一圈帐中神色各异的部落大人。

    “窦宾。”

    檀石槐挣扎着翻了个身,声音十分沙哑:“各部大人都在此,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窦宾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大可汗,诸位大人。首先,是个不那么坏的消息。张奂那老匹夫,年事已高,来此幽州苦寒之地后,他染了重病,卧床不起。汉军各部离心,我军连战连捷。”

    帐中众人闻言,神色稍缓,甚至有几人露出喜色。

    莫护跋抚掌道:“好!张奂一倒,汉军群龙无首,我军乘胜追击必能大破!”

    窦宾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坏消息是————西部————完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彻底完了。”

    “完了?”

    莫护跋脸上的笑容僵住:“什么叫彻底完了?”

    窦宾声音越来越低:“西部大人中,宴荔游、置落罗战死!渠帅蒲头、育延战死!

    拓跋七部折损其五,仅馀二部在拓跋邻带领下举族降汉。希拉穆仁草原上的乞伏纥干,也降了。”

    帐内死寂。

    柴火燃烧发出的啪声清淅可闻。

    这些消息如同一个个炸雷,震得众人头晕目眩。

    拓跋、乞伏,都是西部鲜卑举足轻重的大部。

    他们的投降,意味着西部鲜卑的脊梁已被彻底打断。

    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出现这种事儿的。

    窦宾的声音继续响起:“大可汗的三位孙儿————魁头大人,战死于朔方临戎城下,扶罗韩和步度根两位大人,虽与和连大人逃回阴山以北,然部众星散流离,更令人忧心的是————”

    他看向檀石槐,语气颤斗。

    檀石槐厉声道:“说!”

    “是,那位知命郎”,在阴山脚下收拢各部流亡胡汉之民,一秋一冬间,已聚拢七八万之众,其势已成。

    “七八万?”

    阙居失声惊呼,其馀大人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

    西部鲜卑不仅丢了地盘,连人口根基都被对方掏了,这比单纯的战败更可怕。

    要知道当年卫青横扫河南地时,杀了几千人,抓了三千人。

    剩下的人全都跑光了。

    这刘备杀伤西部精锐甚众,还把鲜卑各部控制的胡汉百姓也捞走了。

    那可是天大的哥耗。

    檀石槐不怕卫青那样能打的,也不怕张奂那样能吸人的。

    就怕刘备这样又能打,又能吸人的————

    吃你的,喝你的,回头拿你的人去打你。

    这简直不敢想象。

    一直闭目假寐的檀石槐,此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

    他在窦宾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帐中的篝火旁。

    檀石槐拾起一块干柴,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蹿高,映照着他蜡黄的脸庞。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肺腑:“这些年,咳咳咳,本汗百战百胜,段颎的旧部,当年敢出塞的被几乎本汗杀得干干净净,张负也被本汗压制在幽州动弹不得。这个知命郎究竟是什么来路?”

    窦宾脸上露出苦涩:“回大可汗,据我在雒阳的党人朋友探查,此人名刘备,出身涿郡乡豪,其祖上最高不过是个亭侯,且早已失爵断代。其父祖辈,所任最高不过一县令。”

    “县令之孙!”

    檀石槐猛地打断,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荒谬!本汗不信!”

    檀石槐纵然也是起于微末,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纵横一生,到最后儿孙竟都败在这样一个微末之人手中。

    刘备的年龄是檀石槐最害怕的事情。

    他太年轻了。

    年仅二十岁就连战连捷。

    日后大可汗走了,谁能压住他?

    “大可汗,小人初闻时亦不信。”

    窦宾低声道:“然此乃事实。此人用剑之术,号称幽州第一,用兵之道,更是诡谲莫测。

    更令人费解的是大宦官曹节,竟对其信任有加,倾力支持。恐是阉党在背后为其张目————

    窦宾试图将西部的失败归咎于汉廷内部阉党的阴谋。

    但这点小伎俩明显不管用。

    “曹节?”

    莫护跋勃然大怒:“一介南阳阉奴!腌臜货色,也配与英明神武的大可汗相提并论!窦宾,你休要长他人志气。

    窦宾沉默不语。

    帐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西部的惨败象一盆冷水,浇灭了各部大人最后一点在幽州继续作战的欲望。

    莫护跋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转向檀石槐,语气变得恳切:“大可汗!今岁天寒地冻,张奂病重,汉军已无力反攻。而我军也久战疲惫,粮秣转运艰难。西部之事更需从长计议。

    不如暂且退兵,回弹汗山休养生息。待来年春暖花开,牛羊繁衍,兵强马壮,再卷土重来。王庭就在幽州边塞之外,随时可予汉人致命一击!”

    “是啊,大可汗!”

    “暂且退兵吧!”

    “来年再战!”

    各部大人纷纷附和,言语中充满了对早日脱离苦寒战场的渴望。

    檀石槐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昔日发誓誓死忠心追随他的面孔,此刻这些人的眼中只剩下自保与退意。

    比起在腊月大雪中继续打一场没有利益的战争,各部大人更倾向于明年雪化后再来抢掠。

    反正在张奂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抢够了。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回家取暖,等着来年牛羊下崽儿。

    檀石槐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撤————”

    得到命令,各部大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脚步匆忙,唯恐被这衰败的王庭拖累。

    转眼间,喧嚣的金帐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以及檀石槐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大可汗的威望是靠着百战百胜换来的。

    如今西部鲜卑大败,幼子和连多次临战溃逃,长孙魁头战死。

    檀石槐的威望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联盟内部就难免产生动摇了。

    他们仍然相信檀石槐能百战百胜。

    但之后呢?

    大可汗终究会死。

    这三部鲜卑联盟谁能接手?

    “让大可汗休息吧。我们走。”

    各部大人中唯有窦宾没有走,他默默侍立一旁。

    当最后一位大人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檀石槐一直强撑的身体猛地一晃,“哇”地一声,一口浓稠的鲜血喷溅在身前的火堆旁。

    猩红的血点落在灰烬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凝固成暗黑的斑点。

    檀石槐手掌撑在地上,看着掌心沾染的温热的鲜血,剧烈地颤斗起来。

    英雄末路的无力与悲凉,此刻何等形象。

    窦宾在门口静静地观察着大可汗,大可汗想要有所作为,但他好象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他做错了什么呢?

    这些年把汉军压制的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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