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董太后寿辰,宫门外车马如龙,载着各州郡贺礼的牛车首尾相连,阻塞了阳东城的街道。
朱漆宫门内,礼单与钱帛堆积如山,负责唱名的宦官嗓音已然嘶哑,却仍竭力高喊着:“广陵太守,献礼二百万,东海珍珠三斛!”
“河间国相,献礼一百五十万,珊瑚树两株!”
“蜀郡太守,献礼三百万,蜀锦百端————”
刘备从步广里去永乐宫很近。
冯方提前准备好了贺礼,准备和刘备一同入永乐宫参拜太后。
“这永乐太后啊,好钱帛,贤婿多准备些,你也是两千石大员了,莫要得罪了太后才是。”
“毕竟在咱们东京朝廷啊,最厉害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幸好当今太后不理政,否则,那就又是太后临朝了。”
刘备点头,冯姬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礼钱。
冯方则准备了一百万钱,汉代一斤金等于万钱,通常大额贺礼会用标准的巴掌大的金块,也叫—金饼去供奉内宫。
金饼的成色和品质都有区别。
刘备的老祖宗涿县陆城亭侯刘贞,就是因供奉金块的成色不足而被免去侯爵的。
冯方准备了一百块金饼,刘备只准备了二十块。
冯方本来想劝刘备多送点的,但想想劝不动还是算了。
“宪和随我入宫,伯侯、子龙留府。”
杜畿、赵云将刘备送到府门前,齐声道:“唯。”
一行人带着贺礼,南行不过片刻,那巍峨壮丽的永乐宫便映入眼帘。
仅是宫门外的气派与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就已让人咋舌。
待步入宫内,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之处,许多细节上的奢靡程度,竟似乎比天子常居的南宫北宫犹有过之。
还不等刘备与冯方递上名帖,只见海内各郡国的官员使者、雒阳中都官的显贵要员,捧着贺表,抬着箱笼,络绎不绝,竟将永乐宫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喧嚣鼎沸,胜过市集。
刘备目睹此景,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这天下,最贪婪的或许并非那位在西园开市、驾驴嬉戏的天子,而是这位深居简出,却能将天下财富源源不断吸入囊中的永乐太后!
灵帝朝的董太后,一直是被历史边缘化的人物。
但实际上,灵帝的所有政策,背后都站着董太后的影子。
灵帝朝的卖官鬻爵便始于董太后,也是董太后最先让封谞,夏恽两大宦官交通州郡,为她在民间搜罗财宝。
支持太平道起事的大宦官封谞是她的永乐宫太仆,她的侄儿董承一直在董卓军中,随从董卓逼宫。
内宫刘辩、刘协两皇子对立,太后是其中主导者,与何家外戚争权夺势,太后是领军人物,可以说汉末所有的重大历史事件,基本都和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永乐太后相关。
天下豪强是汉朝的实际统治者,灵帝是帝国表面统治者,太后则是灵帝背后的影子。
“玄德,献上贺礼,随我持贺表入殿为太后贺寿吧。
冯方在前引路,低声提醒。刘备收敛心神,点头跟上,步入那喧闹而奢华的大殿。
殿内,董太后斜倚在凤座之上,身下是铺陈的西域绒毯,指尖轻点着以金丝楠木雕琢的扶手。
“太后,各方贺表,大多已送到了。”一名小宦官跪禀。
“都送来了?”董太后并未抬眼,只是淡淡问道。
“回太后,就差————朔州刘使君的贺表尚未呈上。”
“刘备?”
董太后这才微微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朕倒是听过此人。雏阳城里都说,这是个强项”刺史,脖子硬,骨头也硬,嘴巴更是厉害得很啊。”
侍立在她身侧的心腹宦官封谞立刻躬身,赔笑道:“太后洞鉴万里。”
汉朝太后,在诏书中基本都是自称“朕”。
从吕后开始,汉朝有了太后主政的传统,至东汉邓绥、梁纳等六位太后均以朕自称诏书,控制国政。
可以说,皇帝亲政是个稀罕事儿,太后临朝才是东汉主流。
刘备的同乡,名臣崔定在《政论》就有云:“州郡计,如雷霆,得诏书,但挂壁。”
皇帝的诏书来了,挂在旁边看就行了,在许多地方官眼中,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从上到下就没人觉得皇帝的诏书有什么必须遵循的必要。
圣朝以孝治天下,太后,才是天下权势最大之人。
“今岁倒是好年头啊。下面的臣工们,总算还知道孝敬老身,没白费朕平日里的照拂。”
董太后看完各方贺表,那叫一个喜笑颜开。
封谞躬身,谄媚道:“此乃太后洪福齐天,德被四海所致。此番臣奉命搜罗州郡,尤以魏郡张角献上的心意最为丰厚,尽是些民间难觅的新奇宝物,保证能搏太后欢心。”
“张角?”
董太后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看了一眼张角的贺表便轻轻搁在案上。
“宫里谁人不知,这张角乃我大汉忠臣。若非他四处传布太平道义,安抚那些无所依归的愚夫愚妇,这天下,还不知要多出多少流民匪寇,徒耗朝廷兵马钱粮。
朕当年将那《太平清领书》赐予他,不就是指望他能为社稷分忧,导人向善么?”
“多亏太后烛照千里,大汉才能安泰。”
封谞的头垂得更低,语气满是恭顺。
“张角此人,确是个聪明知趣,懂得感恩的。他自己修行清苦,常年不过一袭旧袍粗茶淡饭,却能倾尽所有,搜罗宝物以奉太后,这份忠心,实属难得。”
董太后微微颔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殿外那堆积如山的财货,淡然问道:“说罢,他此番如此尽心竭力,想必是遇上什么难处了,他想要什么?
封谓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太后明鉴。张角在外传教,广施符水,救治百姓,却颇多阻碍。
那弘农的杨赐、谏议大夫刘陶、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等人,屡屡联名上书,污蔑张角伪托大道,妖言惑众。
更可恨者,他们竟私自勾结州郡官吏,数次罗织罪名,将张角构陷下狱,太平道中人几番险遭不测————张角想恳请太后,施以援手。”
“哦?”董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杨赐、刘陶、袁贡————这帮人,平日里就惯会包庇党人,结党营私,如今竟敢动到朕的头上?他们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觉得家族的富贵太稳当了?”
太后冷哼一声,袖袍猛地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去!告诉皇帝,就说是朕的意思!让他即刻下诏,申饬那些不懂事的州郡官吏,赦张角无罪,不得再行叼难,这世道,真是怪了!专盯着张角这等为国分忧的忠良之辈构陷不休!”
“唯。”
封谞躬身应诺:“太后说的是,这世道,总是好人难做,宵小横行啊。”
封谞很快便前往面见灵帝,呈报太后之意。
灵帝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发了句话,张角便轻而易举地从魏郡的大牢中被释放了出来。
这轻描淡写的一幕,恰恰印证了许多被后世忽略的真相。
网络上流传的张角乃党人扶持之说,实难立足。
其实,张角及其太平道,自始至终都与宫内宦官势力,尤其是董太后集团相互勾结。
董太后身边的心腹、乃至权倾朝野的十常侍,都不乏太平道的信奉者。
与张角勾结的封谞是董太后的内官,张让、赵忠、夏恽、徐奉这些太平道信徒都是灵帝身边的中常侍。
且张角传教最猖獗的那几年,恰恰是曹节秉政的几年,曹节老家本身就是魏郡,赵忠在魏郡有宅邸,张角就是在魏郡传教,这其中的联系可谓千丝万缕。
反而在朝堂之上,屡次上书评击太平道妖言惑众应该下诏缉捕的,恰恰是杨赐、刘陶、袁贡等清流大族。
在地方郡县,屡次缉拿张角,欲除之而后快的,亦是这些士大夫的门生故吏。
说张角作乱是党人在后推动,是没有历史依据的。
甚至之后中常侍吕强在劝谏灵帝时也曾直言:“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恐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
此言印证了张角与党人实为两股势力,至少在宦官眼里还没有合流。
黄巾起义的结果导致了党解除,但不能简单地逆向推论,将此视为党人精心策划的棋局。
将汉末所有重大事变皆归因于袁绍为首的党人集团,听起来是简单不用动脑子,但这无疑是高估了党人在灵帝中前期对大汉全局的掌控力。
张角确实曾被灵帝下诏归为“党人”分子,然其发展壮大的保护伞,却深植于宫禁。
灵帝后来曾派钩盾令周斌率领三公府掾属,彻查宫中与张角交通者,捕杀卫士、宦官千馀人。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后来搜查张让、赵忠府邸时,竟发现了他们与张角往来的密信,灵帝知道后也不惩罚,反手给张让、赵忠加官进爵。
这铁一般的事实,坐实了太平道的支持者,正来源于宫廷之内。
那么,为何杨赐等人要不遗馀力地打击张角呢?
后来刘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联名上疏说:
圣王通过天下人的耳目视听,所以无所不见。如今张角的党羽不可胜计。
前司徒杨赐奏下诏书,切责州郡,护送流民,恰逢司徒杨赐辞职,奏书没有起到作用。虽然遇到朝廷颁发赦令,他们依然不肯解散。
赦免张角的是灵帝无疑,杨赐为什么要切责州郡,护送流民?
这涉及到一个常识,流民是脱离户籍的查不到身份的,如果落到各地州郡官吏手中,各地的豪强就能走关系把这些流民变为自己的隐户。
张角吸纳流民成为道教教团的一分子,等于是在和地方豪族抢人,这才是他被地方官员多次抓捕的原因,张角断了人家财路。
太平道并不是官方机构,并没有土地去给百姓耕种,抢了人,那又是怎么去养活这么多流民的呢?
当然不能光靠喝符水活命,在张角得罪了地方官,在朝堂被清流打压,在地方被缉拿的情况下,也只有朝廷能给太平道的流民安排官田,让这些流民去耕种。
也只有朝廷插手,才能保证太平道不会被地方官府勾连豪强把人和土地一起兼并咯。
不然张角凭什么在这种内外打击之下,还能继续发展信徒。
那上书要打击张角的可都是弘农杨、汝南袁这种顶级大族,没有人撑腰,地方官府想弄死一个张角那是轻而易举。
张角都几次被抓捕下狱了,还能被特赦,能在这种局势下保住张角的,要么是跟张角联系很深的永乐太后,要么是灵帝。
历史的真相往往比简单的忠奸对立更为复杂幽微。
黄巾起义的狂澜,并非单一势力所能撬动,它是帝国肌体彻底腐化后,由深宫皇权、
宦官弄权、士族倾轧与民间苦难共同孕育出的恶果。
而董太后与她所代表的宫廷势力,正是这潭浑水中最不易察觉的搅动者。
太后作为张角的保护伞,让张角去发展信徒,捞的钱送到永乐宫给太后享受。
灵帝则是寄希望于张角去稳定冀州的流民,不能让流民被豪强兼并,防止流民变成贼匪作乱,所以宫内的禁书—太平清领书来到了张角手中,由张角去宣传书中忠心大汉,忠心天子的封建统治思想。
杨赐这些人想摧毁太平道这种争夺流民的民间组织,让人口归于大族之手。
地方豪强则是想趁乱裂土分疆,打着黄巾旗号,抢夺人口和土地。
党人势力在其中有所影响,可至少不能作为最关键的一支势力来看待。
刘备自从在魏郡亲眼见过张角,并洞察其与宫中宦官的隐秘联系后,便一直在心中推演、黄巾蔽野的乱局究竟如何形成。
今日在这永乐宫中,亲眼见到殿宇之内,竟堂而皇之地供奉着太平道所尊崇的“中黄太乙”神象,他心中那层最后的迷雾也壑然散开,对这一盘根错节的大局,算是彻底看透了。
他沉默地向接待的宦官递交了贺表与礼单,便随着冯方在指定的席位上安然坐下,冷眼旁观着帝国高层的暗流。
正当永乐宫内觥筹交错,丝竹盈耳,一派歌舞升平之际,殿外陡然传来黄门一声悠长的通传:“陛下——到!”
刹那间,殿内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百官无论心中正盘算着什么,皆慌忙离席起身,下意识地整理着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然后躬身垂首,以最恭谨的姿态迎接圣驾。
汉灵帝刘宏并未身着繁复的冕服,仅是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在蹇硕及一众精锐虎贲侍卫的严密簇拥下,大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看似平静无波,目光却缓缓扫过满殿摒息凝神的臣工,最终,落在了凤座之上。
“儿臣拜见母后,恭祝母后万寿金安,福泽绵长。”
刘宏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参拜,语气平稳。
董太后脸上满是笑容,抬手虚扶:“皇帝来了就好,快快入席吧。今日是老身寿辰,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泥俗礼。
“”
灵帝依言在董太后下首的特设首席坐下,身旁是太后的弟弟董重,侄儿董承。
这两位外戚,想问灵帝要个大将军和车骑将军,却又不想掏钱,灵帝半天没答应。
稍后,宫人们手脚麻利地重新奉上精致的美酒佳肴。
庄重的礼乐奏响,曼妙的歌舞重新登场,精彩的百戏杂技轮番表演————
殿内的气氛在皇帝的到来经历短暂的凝固后,似乎又逐渐恢复了之前的热络。
然而,皇帝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始终弥漫在空气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看似最为融洽之时,灵帝却忽然将手中的玉质酒筋轻轻放下,玉器与桌面接触发出的清脆声响,瞬间让附近几案的低语声尽数消失。
他环视了一圈脸上带着酒意的百官,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董太后身上:“母后,今日百官齐聚,共贺母后寿辰,本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儿臣本不该在此刻扫兴,提及烦心国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则,国事维艰,已至危急存亡之秋。北疆军情,如火如荼,鲜卑铁骑寇边日亟,雁门、代郡烽日夜不息。我前线将士,却常常缺衣少食,寒无冬装,战马更是匮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