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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邙山别赠中兴剑,汉鲜两大帝国宿命决战时。

    三月中旬,春光渐老,雒阳城外的柳絮如同漫天飞雪,预示着刘备三个月的赐假即将结束。

    与此同时,来自朔方的消息也如春风,带来了些许慰借。

    在韩浩、阎柔、刘子惠等人的竭力经营下,朔方刺史部的马政终于步入正轨,地方牧民的暴乱得以平息。

    胡汉各族在相对公平的购马政策和有效安抚下,暂趋安定。

    朔州官吏一面休养生息,一面暗中征募训练精骑,储备军马,为未来那场旨在捣毁鲜卑弹汗山王庭的北伐,默默积蓄着力量。

    战争的阴影,如同北方天际隐约的雷云,催动着整个帝国北疆的神经。

    这一年,从河东、河内到河南,所有的铁匠铺都燃起了炉火,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汇成一曲铿锵的战歌。

    妇人们围坐在一起,灵巧的双手将一片片打磨光滑的皮革或铁片编织成坚固的铠甲。

    得益于朔方牧马源源不断的输入,曾经因炒作而畸高的雒阳马市价格,终于开始断崖式下跌。

    尤其是那些被炒上天的驴子,价格更是跌得惨不忍睹,几乎一文不值,让囤积居奇的投机者血本无归。

    然而,市场的诡谲在于,此消彼长。

    寻常战马的价格回归理性,但有一种特殊的马匹价格却在飞速飙升—产自沛县的“果下马”。

    这种矮马产自山东半岛,体型仅三尺左右,可在果树下乘行,温顺灵巧,自汉代起便是宫廷贵妇驾辇的专属宠物。

    《汉书》有载:“汉厩有果下马,高三尺,以驾辇。”其名贵稀罕,可见一斑。

    这一切价格波动的背后,似乎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自汉灵帝刘宏发现骑驴能引发贵族圈的跟风效仿,进而操控物价牟利后,他仿佛找到了某种流量密码。

    这位天性喜好新奇、尤爱胡人器物的皇帝,开始有意无意地引领着京都的奢华风尚。

    他身着胡服,坐胡床,用胡帐,食胡饭,听胡箜篌、胡笛,观胡舞————一时间,整个雒阳的达官显贵争相效仿,以使用胡人物件为荣。

    然而,胡物,尤其是西域胡人的用具多赖走私或四方属国进贡,数量有限,非皇家轻易不可得。

    这就给汉灵帝拢断制造了机会。

    紧接着,灵帝又让何皇后、董太后乘坐由娇小果下马牵引的华丽銮舆出行宴会。

    这一举动,立刻在京都贵女圈中引发了新一轮的狂热追捧。

    果下马本就产自汉室龙兴之地,由官方马场严格控制,打上“御用”、“贡品”的标签后,更是身价百倍,成了身份与财富的像征。

    灵帝巧妙地拢断了这两种奢侈品的货源,将之作为从那些家财万贯的豪强手中敛财的又一把利器。

    这位天子,为了充盈他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内帑,可谓是绞尽脑汁。

    时光易逝,刘备离京之日,终于到来。

    刘备辞别了岳丈冯方与冯姬,带着简雍、杜畿、赵云以及一干扈从,策马出了雒阳北门。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皇帝刘宏竟亲自在邙山之上设帐相送。

    部山,地势起伏,草木初萌。

    站在山脊,可以远眺巍峨的雒阳城郭,以及蜿蜒如带的洛水。

    春风拂过山岗,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吹动了皇帝的衣袂。

    刘宏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他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上,蹇硕按剑侍立在后,周围是肃穆的虎贲卫士。

    “玄德,来了。”

    见到刘备快步上前行礼,刘宏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亲手将他扶起。

    “劳动陛下亲送,臣徨恐。”

    “卿不必多礼。此去朔方,山高路远,再见不知何日。朕心有所感,故来相送。”

    刘宏说着,从蹇硕手中接过一个装饰古朴的锦盒。

    他缓缓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以玄色为底,镶崁着暗金色的龙纹,样式古拙,透着一股沉凝之气。

    “此剑,名为中兴”。

    “6

    刘宏将剑取出,郑重地递到刘备面前。

    刘备心中一震,双手接过,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据《古今刀剑录》记载,建宁三年(公元170年),也就是灵帝扳倒外戚窦家,亲政的第二年,曾命人铸造了四把宝剑,名为中兴。其中一把后来无故丢失,成为一桩悬案。

    彼时,西域动荡,灵帝派遣孟达的老爹,寒素出身的扶风孟佗率军三万征讨西域。

    那时,刚刚掌权的少年天子,也曾满怀锐气,想着励精图治,中兴汉室,于是便铸剑明志,要扫清大汉污浊。

    “此剑今日,就交给玄德了。”

    刘宏的声音将刘备从思绪中拉回。

    刘宏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目光投向远方的洛水平原,语气变得悠远而深沉:“朕还有两把,一名续汉”,一名延汉”。一把藏于台阁,一把————朕给了协儿,暂且寄存在永乐宫中。”

    皇帝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自古王朝行至末路,若不出力挽狂澜的中兴之臣,则社稷倾复,便在眼前。

    秦末,有太祖高皇帝斩白蛇,诛暴秦而得天下。

    西京末年,王莽篡逆,有世祖光武皇帝奋起于南阳,定鼎中原,再续汉祚。此皆天佑汉家,不使我国祚断绝之证。”

    “然自和帝以后,世风日下,朝纲紊乱!太后临朝称制,皇权日渐式微,外戚骄纵作逆,党人清议猖獗————

    值此国家混乱之际,连偏居一隅的西羌,一群拿着锄头棍棒的乱民,竟能屡屡歼灭汉军,甚至堂而皇之地杀到雒阳城下来!”

    “永初年间(汉安帝年号),羌乱最炽之时,叛军一路打穿了河东、河内,兵锋直指京畿!附近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南渡洛水逃亡!朝廷不得不令北军中候朱宠,率领禁军在洛水南岸屯驻,保卫都城!

    呵呵,堂堂大汉帝都,天子脚下,竟成了烽火连天的前线!此乃国朝之耻,朕每每思之,犹觉面上无光,心如刀绞!”

    “昔日羌人尚且如此猖獗,如今北方的鲜卑,控弦之士数十万,其势远胜羌人!檀石槐统一诸部,野心勃勃!

    若不趁其年老力衰,彻底解决此患,朕很清楚,迟早有一天,整个北疆,并、幽、凉诸州,都将变成鲜卑人肆意弛骋的牧场!

    朕不想被后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朕是比安帝还要昏庸无能的亡国之君!”

    刘备静静地聆听着,他能感受到灵帝这番话中的沉重。

    灵帝看到了危机,并且试图去解决它,尽管他的执政方式可能过于残暴不仁,但这也是迫于现有的国家局势造成的。

    灵帝朝最大的功绩,就是在位期间耗死了鲜卑雄主檀石槐,使得统一的鲜卑帝国陷入分裂。

    但灵帝以此鄙薄汉安帝,却让刘备心中微叹。

    刘备清楚,在原定的历史轨迹上,灵帝末期,叛乱的乌桓人肆虐青、徐、幽、冀所向抄掠无忌,公孙瓒根本挡不住,还是靠着刘虞去安抚乌桓,杀了叛军领袖这才保住了北方。

    西边的羌乱呢?不用说,皇甫嵩、张温、董卓、孙坚带着全天下最精锐的十万大军轮流上,最终还是丢了整个凉州,皇甫嵩也被压在三辅当了几年宅男根本不敢去。

    南匈奴与白波军又将并州打得稀烂,甚至威胁到河东、兵锋直指河内,雒阳在灵帝死前,实际上也已岌岌可危,若非刘宏恰时驾崩,恐怕真得要天子守国门了。

    后来的董卓,即便入京,西凉军也无力抵挡南匈奴与白波军的兵锋,一败再败,最终焚毁东都,迁都长安。

    这些未来的惨剧,刘备自然无法明言。

    他只能将万千思绪压下,双手紧握中兴剑,鼓励灵帝:“陛下天资聪颖,必能引领大汉,重现中兴之象!臣虽不才,此去朔方,定当竭尽全力,践行平天策之方略!三年之内,必稳定边塞,五年之期,誓要平定胡患,还我大汉北疆一个长治久安!”

    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仿佛一道光,驱散了刘宏眼中些许的阴霾。

    他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好!好!若玄德真能建功立业,做到此事,他日麒麟阁中,必有汝之画象,青史之上,必留汝之英名!”

    他顿了顿,对蹇硕示意。

    蹇硕立刻上前,将代表专征之权的棨戟、像征天子信物的符节,以及一队两百人、盔明甲亮的虎贲卫士的指挥权,一并交予刘备。

    “朕赐你棨戟、持节,虎贲二百人。此次北上,朔州一切兵事,由卿专断,朕绝不干涉!”

    刘宏的声音充满了期待:“望卿善加谋划,马到功成!”

    就在刘备准备于邙山与灵帝辞行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车马声从官道另一侧传来。

    只见三辆装饰简朴的马车在数名仆从的护卫下驶近,车帘掀开,一位面容慈和的老者,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落车。

    正是当朝太尉刘宽,还有卢植和蔡邕。

    刘备见状,连忙下马,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太尉亲临,恩师到来,备诚惶诚恐。”

    刘宽呵呵一笑,扶住刘备手臂:“玄德不必多礼。老夫与卢公、蔡公听闻你今日北返,特来相送。此去朔方,任重道远,关乎国家北疆安危,老夫在雒阳,亦心系边事啊。”

    “太尉挂念,备感激不尽。”

    刘备躬敬回应,心中对这位宽厚的老宗亲亲自前来,颇感意外。

    蔡邕蒙受刘备恩情,免去了带罪之身,重回朝廷,不必颠沛流离,自然是感激不已。

    卢植与刘备之间牵涉比较少,但毕竟也是在朝中帮刘备说过话的,几人之间言谈时,热络不少。

    刘宽正色道:“玄德,朔州地广人稀,胡汉杂处,非但有鲜卑外患,内部势力亦是盘根错节。欲要整军经武,平定边患,除陛下信任、钱粮兵马之外,更需得力的臂助,尤其是熟悉朔方风土人情、兼具勇略与威望的本地才俊。”

    他顿了顿,侧身示意。

    只见从他身后的随从队伍中,走出一位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的青年。

    此人步履沉稳,气度不凡,腰间佩剑,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且久经沙场。

    “此乃老夫之门生,姓傅,名燮,字南容,玄德之前也是见过的。”刘宽向刘备介绍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南容出身北地郡傅氏,乃是真正的世代将门。”

    刘备点头,傅燮其远祖,乃高皇帝时开国名将傅宽,功列第十。

    其后又出傅介子,昭帝时孤身入楼兰,扬威西域,智勇传颂千古。

    傅氏一族,可谓是关西将门,。

    傅燮上前一步,向刘备行了一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北地傅燮,见过刘使君!”

    刘宽继续对刘备说道:“南容在老夫身边多年,从无疏漏。其人性情刚直,忠心耿耿,尤晓兵事,熟知边塞情弊。更难得的是,他不畏权贵,即便面对阉宦,亦能持正守节,风骨凛然。”

    他这番话,既是介绍,也是极高的评价和担保。

    刘备闻言,心中大喜。

    他早已听闻过傅燮的名声,知道此人不仅是名门之后,更是汉末少有的忠义节烈之臣。

    历史上他平黄巾,功高镇世,却拒绝宦官拉拢不得封侯,在朝廷,怒斥群臣丧权辱国,被贬汉阳,面对羌乱,孤立无援,仍誓死守城,最终壮烈殉国,其气节为世人所景仰。

    这样一位既有能力、有背景,又忠勇可嘉的将领,正是他经略朔方、推行平天策所急需的人才。

    他立刻向傅燮回礼,态度诚恳:“备久仰南容气节,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傅氏满门忠烈,君更是国之干城,能得太尉举荐,实乃备之幸事,亦是朔方军民之福!”

    傅燮见刘备如此礼贤下士,言语恳切,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使君过誉了。燮一介武夫,唯知尽忠职守,保境安民。太尉常言使君心怀大志,乃匡扶社稷之才,燮不才,愿追随使君,效犬马之劳,共卫北疆!”

    刘宽见两人相处,气氛融洽,心中甚慰,抚须笑道:“好,好!玄德,南容就托付与你了。望你二人能同心协力,外御胡虏,内抚百姓,则北疆安矣,国家幸甚!”

    刘备再次向刘宽深深一揖:“太尉今日举荐之恩,备铭记五内!傅君之才,正是朔方所急需。有君相助,备对平定边患,更多了几分把握!多谢太尉鼎力相助!”

    刘宽此举,不仅是送他一个得力助手,更是代表了朝中一部分宗亲大臣对他刘备事业的支持。

    这份情谊,远比单纯的举荐更为厚重。

    “玄德不必客气。为国举贤,乃是老夫分内之事。”刘宽摆摆手。

    蔡邕则道是:“元瑜,玄德也带去练练吧,他是老夫的州里人,甚是可靠。”

    卢植则道是:“老夫就不与你举荐贤才了,德然已经在路上,想必玄德很快就能见到。”

    刘备欣然,这三位举荐的都是自己的门生,即是想帮刘备,也是想给自己门生一条路子。

    汉代就是个官僚举荐制国家,也确实逃不开门生故吏老乡情这套关系网。

    不过嘛,这一次能带着自己的宗亲上战场,刘备也是很高兴。

    “许久不见德然了,希望他长高了。”

    “时候不早,莫要眈误行程。我等在雒阳,静候佳音!”

    刘宏重重地拍了拍刘备的肩膀,语气唏嘘:“玄德,保重。”

    “陛下、太尉、蔡师、卢师保重!”刘备应道。

    傅燮、阮瑀也迅速安排好了自己的随行物品,骑上战马,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刘备的队伍之中,位于赵云、简雍等人之侧。

    刘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深深一揖:“陛下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

    他双手捧着那柄中兴剑,令人躬敬地接过符节、棨戟,然后面向灵帝,徐徐后退十步。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承载着帝国的期望。

    退至马前,刘备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坐在马鞍之上。

    他最后望了一眼大好河山,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北方,声音穿透了邙山的春风:“回朔州!”

    一声令下,马蹄雷动。

    以二百虎贲为前导,旌旗招展,甲胄铿锵。

    刘备一行人马,沿着北去的官道,卷起滚滚烟尘,向着那片广袤的边塞大地,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渐渐模糊了远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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