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外连绵的军营中,杀伐操练之声终日不绝,尘土飞扬间,新募的牧民在关羽、张飞、徐晃等将领的严苛督导下,正迅速褪去青涩,向着战士转变。
虽说东汉都是战时征发囚徒和临时募兵为主,但必要的操练也是不可或缺的。
教导一些战时的生存技巧,能大大减少士兵的非战斗减员。
这一日,刘备正在中军大帐与傅燮等人核对各路兵马、粮秣集结的进度,忽闻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亲卫入内禀报:“州将,营外有一人,自称来自幽州涿郡,姓刘名德然,求见使君!”
“德然?”
刘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霍然起身。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早在雒阳,卢植便与刘备说,德然会去朔州,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刘备多年未见族弟,心中自是欢喜。
他大步流星走出帐外,只见营门处,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骑士正翻身下马。
那人一身远行的装束,衣服上沾满尘土,面容虽然有所变化,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稀可见少年模样,只是他身量比刘备记忆中高出了不少,肩膀也宽阔了许多,已然是个英挺的少年。
“德然!”刘备难掩激动,快步上前。
那青年闻声抬头,看到刘备,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抢身上前几步,躬身便要行礼:“德然,拜见兄长!”
刘备一把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小子!几年不见,竟长得这般高了!险些认不出来了,路上辛苦,快,随我入帐叙话!”
这时,闻讯赶来的简雍也凑了过来,他绕着刘德然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嘿!还真是你小子!当年在涿县跟着我们屁股后面跑,如今也成了一条汉子了!刘公倒是会养人啊!”
刘德然见到故人,也是满面笑容,对着简雍拱手:“宪和兄,别来无恙!”
众人簇拥着刘德然进入营中的大帐。
刘备命人奉上热汤饭食,让他先稍事休息,垫垫肚子。
刘德然也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黍饼,喝了一大碗热汤,脸色才缓和过来。
席间,刘德然又说了些幽州故事,这少年比刘备小两岁,生性活泼。
“如今我已长大,都别唤
刘备笑道:“族父倒是会取字啊。”
其实,刘元起、刘德然、刘子敬都是名,而不是字:
三国志有云:(刘备)年十五,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
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先主,与德然等。
刘备、公孙瓒、卢植写的都是名,没道理唯独德然、元起是字。
而且三国志全篇人物都是写的名,客观叙述人物,不会写其表字。
还有一个印证就是,孟达原字子敬,蜀汉史书避讳刘备叔父刘子敬的名,给孟达表字改为子度。
常理而言,汉代皇帝及其亲属的名需要避讳,但字不需要。
刘邦字季。
所以先秦的相邦,后来在史书中改成相国。
以前叫邦国,改成国家。
但刘季的表字季,这是没办法避讳的。
姓季的人太多了,按伯仲叔季排名为表字的也太多了,就压根不需要避讳。
刘邦、字季,刘询、字次卿,刘秀、字文叔,刘庄、字子丽,刘协、字伯和。
汉朝皇帝流传下来的表字,都很普通没什么艺术含量,基本避讳不了。
汉代皇帝的字都无须避讳,更别提刘子敬了,子敬就是他的名,只有名才需要避讳。
由刘子敬是名可倒推,元起、德然也是名。
所谓的王莽以后无双字,并不准确。
光武帝、汉明帝的女儿,以及见于汉代史载的出名女性,大半都是双字名。
就是东汉刘姓诸候王也有不少双字名的。
民间的石碑,文书,记录的底层小吏的名字,大部分也是双字。
只能说是社会上层流行单字名,像涿县刘氏这种上一代里不过是斗食小吏的家族,或者是汉代女性,双字名是相当常见的。
说及沿途风闻,刘备又道是。
“子嘉,你从幽州赶来,路上可还太平?”
“自幽州至朔方,路途遥远,且要穿过胡汉杂处的并州北部,绝非易事。”
刘德然放下汤碗,用袖子抹了把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兄长,我此次是奉了族中三老之命前来助兄长的。一是家中长辈甚是挂念兄长,知兄长已在朔方立足,特让我前来探望,二来,也跟随兄长一起磨砺磨砺。”
“有赖兄长举荐,陛下赐我散郎之职,小弟想着,留在州里做个小吏还不如跟随兄长征战,也能学学本事的。”
刘备点头,刘德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兄长,说来奇怪,我自幽州出发,途经代郡、雁门一带时,到发现情况有些不对。沿途虽未见到大队胡骑,但零星的游骑斥候活动迹象明显比往年频繁。
那些胡骑行踪诡秘,来去如风,专挑偏僻小路和山谷行进,似乎在窥探什么。
并州各地的烽燧也加强了警戒,气氛颇为紧张。我一路小心,才平安抵达。”
刘备与帐内诸人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起来。
傅燮沉声道:“这与我们侦知的零散情报相符。看来,檀石槐已经有所警觉,开始派出轻骑骚扰并州,试图拖延我军集结。”
“数万大军,几十万民夫,最远的得从河南尹抵达幽州,其中路途千里,光是走路都要一个月,更别提还要集结人手、运输辎重。没几个月是集中不到战场的。”
“沿边诸军目下兵力不足,只有我朔州军在四月初就开始动员。”
“所以,我猜测,胡人的目的是进攻雁门,阻断我军与幽州军的联系。”
刘备点头,转头示意刘德然继续说。
“说到幽州。”
刘德然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去岁秋冬之际,鲜卑主力曾大举入寇幽州,来势汹汹,渔阳、右北平等地损失颇重。
当时情势危急,若非张老将军持节坐镇,协调诸军稳住了阵脚,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张老将军虽年事已高,但威望足以服众,调度有方,硬是顶住了中部鲜卑的猛攻,将其逼退。但乌丸营、扶黎营、渔阳营三郡营兵损失过半,可怜不少儿郎都死在战场了。”
“张公确是我大汉北疆的定海神针啊。”刘备闻言,肃然起敬道:“有他总督全局,幽州可称无忧。”
刘德然说完军情,语气缓和下来:“兄长,叔父和父亲他们————都很想念你。知道你在这边塞之地独当一面,既为你高兴,也总是担心你的安危。
他们常说,兄长自幼便有凌云壮志,如今终得施展,是兄之大幸。
只是边郡苦寒,战事频仍,终究不是长久安身立命之所,我父亲还是希望你能走经学正途,回心转意。”
听到叔父的挂念,刘备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备亦时常思念叔父与家中亲长。只是国事羁身,边患未平,难以归家尽孝,心中甚愧。”
“但读经书一事儿,就免了吧————子嘉知道我最讨厌读经书的。”
“大丈夫立身于世,要读就读经世致用之学。”
刘备笑了笑,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德然,你方才说到边郡非久居之地,此言甚是。我如今蒙陛下信重,封侯拜将,虽根基尚在朔方,但也确实该为家族长远计议了。若能有机会,将家族往内地迁居,确是好事。”
“内地,尤其是司隶、豫州、荆州北部,文教昌盛,冠盖云集。子弟求学、交友、出仕,机会远非我们这边郡所能比拟。
便如那张公,本是敦煌人,成名后便将家迁至弘农华阴,路身关西名门。
再如那曹令君,本是魏郡人,权倾朝野后,不也将家族根基迁到了更为繁华富庶的南阳吗?
此乃人之常情,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内地繁华,不仅生活安逸,更是文化汇萃之所在,对后代子孙的培养,至关重要。”
刘子惠捻须点头,赞同道:“使君所虑极是。边郡子弟,虽多骁勇,然于经学典籍、朝廷典章制度,终究见识有限。
若能迁居内地,浸润文风,他日族中子弟学有所成,出将入相,亦未可知。此乃家族百年大计”
简雍也难得正经地插话:“玄德如今是汉室宗亲,又立军功封侯,将家族迁往内地,名正言顺。总不能世世代代都在这塞北吃风沙吧?我看雒阳周边就不错,或者南阳、颍川,弘农都是好地方。”
刘德然听着众人的话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兄长有此打算,那真是太好了,叔父和父亲若知,定然欣慰!咱们涿县刘氏,虽也是汉室苗裔,但久在边郡,终究难与中原那些累世公卿的世家相比。
若能迁至内地,凭兄长今日之势头,假以时日,我族中子弟未必不能成为新的名门,如今楼桑刘氏重新录入宗室名牒,全靠兄长一人之功也,若是日后族中子弟在朝堂做了官,多少也能帮衬大兄一些。”
刘备看着堂弟兴奋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眼下,北伐在即,一切都要等这场大战之后再说。”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立了军功,这点要求陛下自然会答应的。”
刘备将话题拉回现实:“当前首要之务,是应对鲜卑。子嘉,你带来的消息很重要。那些活跃在代郡、雁门的胡骑,无疑是檀石槐派出来牵制汉军的偏师。绝不能让其得逞。”
他转向傅燮:“南容,加派斥候,严密监控并州北部,特别是雁门、定襄方向的胡骑动向。必要时,可派出精干小队,清剿其游骑,务必保证我云中大军侧翼安全!”
“末将领命!”傅燮应道。
“宪和。”刘备又对简雍说。
“你协助子惠,核查粮草军械的储备和转运情况,确保万无一失。此次北伐,陛下倾注国力,我军可输不起。”
“放心!”简雍拍着胸脯保证。
“我与子惠、伯侯、子健、元嗣在后方,保证会为玄德提供充足的给养。”
吩咐完毕,刘备才又看向刘德然,语气温和:“子嘉你一路辛苦,先在营中好好休息。待我处理完军务,再与你细谈家中之事。”
刘德然连忙道:“兄长军务繁忙,不必为小弟分心。我既已到此,若有能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虽武艺智略不及诸位,但也愿为兄长效力!”
刘备欣慰地看着已然长大的堂弟,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为兄心甚慰。既然如此,你便暂时跟在我身边作书佐,熟悉一下军务,也可随宪和一起,协助处理一些文书连络事宜。”
“是!”刘德然兴奋地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刘德然便留在了朔州军中。
他亲眼目睹了刘备如何运筹惟幄,如何与诸将商议军情,如何安抚归附的胡部,如何督促训练。
关羽深得军心、张飞练兵之猛、徐晃治军之谨、赵云骑射之精。
这一切都让刘德然深感震撼,眼见这位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兄身边聚集了这么多豪杰,德然心中更是充满了敬佩。
他偶尔也会和简雍等人聊起幽州风物和涿郡旧事,言语间充满了对故乡的眷恋,但也更加理解了刘备为何执着于要将家族迁往内地。
边郡的豪强与中原的世族,无论是文化底蕴、人脉关系还是对朝政的影响力,确实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差距。
在这个以家族为奋斗单位的社会里,光靠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刘德然才干虽然平平,但胜在血脉相连,今后跟在刘备身边学习,未来指不定能成为夏侯敦那样的角色。
在忙碌的军旅间隙,刘备也会抽空与刘德然交谈,细细询问刘元起的身体状况,涿郡家乡的变化,以及儿时玩伴的境况。
兄弟俩两年不见,感情反倒更深了。
四月在紧张的整兵备战,集中军队里快速过完。
时值仲夏,五月将至。
一股紧张的气氛如同草原上骤起的乌云,迅速笼罩了云中大营。
来自东南方向的驿马,浑身浴汗,嘶鸣着冲入营门,带来了雁门太守郭缊措辞急切的求援文书0
中军大帐内,刘备霍然起身。
帐内诸将,皆摒息凝神,注视着主帅的神色变化。
“雁门郭府君急报!”
“鲜卑万馀骑,从弹汗山出发,突然出现在雁门、代郡内,敌军兵分数路,大举抄掠,强阴、
平城、高柳等多地告急,烽燧昼夜不息,百姓惊恐,田稼遭毁,雁门兵力不足,难以抵御,特向我朔州求援!”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张飞环眼一瞪,声如洪钟:“好个鲜卑狗!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个时候捋虎须!大兄,给俺老张五千兵马,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关羽双眼微眯,抚髯不语,徐晃、赵云等人亦是面露愤慨,跃跃欲试。
杜畿较为冷静持重,他上前一步,沉吟道:“使君,我军主力尚在集结,各路人马未齐,粮草转运亦需时日。此时分兵东援,是否会打乱我们进攻弹汗山的方略?
况且,按汉家制度,各郡太守,无诏不得擅自越界。
我等虽在云中,但若贸然进入雁门郡界,短期内必然得不到并州方面的援兵,太原、上党、定襄诸军也未必能及时驰援。”
“伯侯所言乃常理。”刘备摇头道:“然,事有轻重缓急,郭府君信中言明,胡骑万馀,肆虐雁门。雁门若失,并州震动,我大军侧翼暴露,届时莫说北伐,恐怕与幽州诸军就将失去联系,此乃唇亡齿寒之理。”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悬挂在帐中的那对象征天子权威的棨戟和符节上:“鲜卑人之所以会南下抄掠,多半是知晓了我军欲用兵塞北,想趁我四方兵马未能集结时,一举破了边军,消磨我军锐气,如何能让胡人得逞?”
“更何况,陛下授我戟、持节,特许我朔方军事专断之权!何为专断?便是临机决断,不拘常格,如今并州无其他持节之将。
刺史、太守不能擅自发兵,能救雁门者,唯我刘备耳。岂能因循守旧,坐视胡虏屠戮我大汉子民,毁我边郡?”
此番,北征诸将中,除了张奂以外,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