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卢水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北去,水色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幽蓝。
南岸一片名为饮马滩的广阔冲积平原上,此刻却被肃杀之气完全笼罩。
后部司马张飞、副官军假司马赵云所部一千骑,率先抵达水边。
张飞勒住战马,望着西面那铺天盖地的鲜卑军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张飞心头也微微一沉。
西面平原上,黑压压的鲜卑骑兵已然列阵完毕,旌旗如林,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粗略望去,至少一万七八千骑。
数组分为明显的三部分:左右两翼各约六千骑,由呼衍、且渠、当户、丘林等北匈奴旧部邑主统领,旗帜驳杂,但队列尚算严整。
中央是约七千骑的主力,清一色的马鹿旗在阳光下刺眼夺目,旗下阿妙儿一身铁铠,少年人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在他身后,下贲邑率领约五千骑作为预备队。
反观汉军这边,前军分道索敌,最先接触到鲜卑兵的部队是拓跋诘汾、乞伏部以及阴山丁零等仆从军,约四千骑,他们刚刚从南面驰入战场,正匆忙调整队形。
其左翼是南匈奴右贤王于夫罗的两千骑兵,还在陆续集结。
而冷征的湟中义从、张飞的朔州秦胡突骑,以及大量的郡国兵,都还在赶来的路上。
“胡崽子倒是来得整齐!”张飞啐了一口,环顾己方尚未完全展开的阵型。
“后军呢?徐伯当、皇甫义真他们到哪儿了?”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
“张司马!徐、皇甫两位率领郡国兵主力,距此尚有十六里!”
十六里,在平原骑兵对决中,足以决定一场先锋战的胜负。
张飞浓眉紧锁,他生性粗豪,却不蠢,尤其是在会战中,常常会灵机一动,抖出些鬼点子。
“以目前战场上我军集结的数千骑兵,去硬撼对方严阵以待的一万八千主力,无疑是送死。”赵云道:“司马,得想个办法。”
张飞点头:“但也得把胡人拖住,等到州将到来。”
“传令乞伏、拓跋,伺机而动,且战且退,全军不可慌乱,交替对战胡骑。”
就在这时,鲜卑军阵中,下贲邑手中的大旗急促地挥动了几下。
“胡人要动手了!”
果然,只见鲜卑左右两翼的呼衍、且渠、当户、丘林各部,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马蹄声起初沉闷,旋即汇成隆隆的雷鸣。
他们并未直冲乞伏部,而是非常有章法地分别向汉军两翼包抄过来。
左翼呼衍、且渠部目标明确,直指刚刚立阵的乞伏部。
右翼当户、丘林部则扑向正在向北展开的南匈奴骑兵。
“阿妙儿小儿倒是会挑时候!”张飞骂了一句,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告诉拓跋诘汾和乞伏,顶住前阵!让于夫罗死守左翼!没有我的命令,中军突骑,一步不准动!”
“呜——呜呜——”汉军阵中响起了应战的号角,但比之鲜卑方面山呼海啸般的战吼,显得单薄了许多。
“长生天!护佑你的子民!碾碎这些背信弃义的叛徒和南来的强盗!”
阿妙儿拔出弯刀,指向拓跋部旗帜,声音尖厉:“今日,就让汉人和他们的走狗,死无葬身之地!”
“吼!吼!吼!”一万八千鲜卑骑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弓卢水似乎都泛起了涟漪。
马蹄开始加速,从缓步到小跑,再到全力冲锋,距离迅速拉近。
最先接战的是左翼。
呼衍、且渠部六千骑兵如同两股褐色的洪流,狠狠撞向乞伏部和拓跋诘汾的联军。
乞伏部也是鲜卑别部,部落中混杂着丁零血脉,骑射娴熟,拓跋部更是憋着一股洗刷耻辱的狠劲,毫不示弱,在各自首领的呼喝下,也驱动战马,迎面冲了上去。
双方骑兵在相距五十步时,第一波箭雨便泼洒而出。这不是静止的射击,而是在缓步奔走的马背上开弓驰射。
箭矢的轨迹因马背颠簸而变得飘忽不定,许多射空,扎进松软的滩涂草地,但仍有大量箭矢找到了目标。
噗嗤的入肉声、战马的惨嘶声、中箭坠地的闷响瞬间打破了草原的喧嚣。
不断有骑士落马,被后续奔腾的铁蹄无情践踏成肉泥。
“回旋!回旋!”乞伏部头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这种草原上最常见的骑射战术,高速接近,抵达射程后,射出一轮箭矢,然后利用马匹的灵活迅速调头脱离,重新整队后再进行下一轮射击。
拓跋部的骑射手也在执行类似的战术。
然而,鲜卑军不仅人数占优,中央阿妙儿本阵的七千骑兵中,有超过三千精锐骑射手。
他们并未急于投入正面冲锋,而是在两翼接战后,开始从中央阵线前出,左右扩散,用更密集的箭矢,远远地压制乞伏—拓跋联军的侧翼。
这使得乞伏、拓跋部的骑兵在完成一轮射击调头时,往往要承受来自侧前方额外的箭雨打击,伤亡开始加剧。
右翼的情况类似。
于夫罗的南匈奴骑兵与当户、丘林这两支同样源自北匈奴的部落厮杀在一起。
双方战术、装备、甚至战吼声都极其相似,仿佛是同族之间的操演,只是刀箭皆是真的,鲜血也是热的。
箭矢交错,不断有人落马,一时间竟杀得难分难解,伤亡比例也大致相当。
但整体上,汉军仆从军因为人数劣势和阿妙儿本部骑射手的压制,正在逐步陷入被动。
乞伏部和拓跋部的结合部已经出现了混乱,一些胆怯的骑兵开始试图向后退缩,阵线出现了危险的缺口。
“张司马!乞伏部快顶不住了!是否让我带人上去?”赵云看到左翼形势危急,急声请战。
张飞死死盯着战场,握着长矛的大手青筋毕露,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出奇地沉稳:“不,子龙,再等等。”
“等?”赵云愕然。
“对,等!”
张飞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纷飞的箭矢和烟尘。
“你看胡人中央那几千弓骑手,还有后面那几千预备队,都还没动!他们憋着劲儿,就等俺老张沉不住气,把突骑填进去跟他们对射,或者去救左翼,然后把俺们缠住,他们的后队就好从侧面给俺们来一下狠的!”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铄着一种与往日莽撞截然不同的神情:“骑射,不是俺们朔州突骑的长项,跟他们拼这个,是以短击长。俺们要等,等他们射累了,等他们以为俺们不敢动了,等他们的阵型拉长、出现破绽————或者,等州将赶到!”
赵云闻言,心中震撼,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位以勇猛无谋闻名的司马。
跟随刘备征战多年,张飞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冲阵的斗将了。
或者说,关羽、张飞本身就是相当了的猛将,二人是曹魏政权亲自认定的万人敌。
这个万人敌,指的可不是能杀一万个人,而是能打硬仗,懂得兵法。
项羽年轻时对项梁说自己想学万人敌,项梁就教他兵法,这是一个道理。
关羽、张飞历史上在二破徐州时期,就已经是许昌朝廷中的中郎将,跟同时期的五子良将地位一样。
统帅数万大军,张飞没这个能力。但作为几千人的先锋,临战指挥,张飞就是最好的突将。
“阿妙儿的前部脱离本部了,子龙,传令全军,截断敌军!”
汉军突袭而下,阿妙儿的前锋射完箭,很快遭到汉军突骑打击,魂飞魄散。
就在饮马滩杀声震天之时,数十里外,刘备正与拓跋邻并辔而行。
在一处高坡上向西眺望。
身后是正在陆续赶来的汉军步兵主力,以及徐荣、皇甫嵩等将领。
远处,西北方向的地平在线,一道青黑色的的山脉轮廓隐约可见,如同大地隆起沉默的脊梁,横亘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州将请看。”拓跋邻指着那道山脉,声音带着敬畏。
“那便是狼居胥山。匈奴语意为狼的口水。传说狼受伤后,会不断舔舐伤口,唾液能令伤口愈合。匈奴人发现此山周围水草异常丰美,易于据守,便视之为战败后休养生息、舔舐伤口的圣地,在此祭祀天神。”
刘备默默点头,目光深邃。狼居胥山,王朝武功的巅峰像征,如今却是西部鲜卑顽抗的巢穴。
拓跋邻继续道:“狼居胥山西面,便是姑衍山,匈奴祭地之所。这两山之下的草原,便是漠北西部鲜卑,或者说北匈奴遗民的牧场。他们在此经营数代,绝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州将在此遇到的抵抗,将远胜之前。”拓跋邻语气凝重。
刘备抚摸着腰间的中兴剑,神色平静:“预料之中。灭其内核,方显破敌之功。”
他顿了顿,问道:“依你看,阿妙儿、卜贲邑会如何布阵?”
拓跋邻沉吟道:“弓卢水南岸饮马滩最为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他们若决心决战,必选此地列阵,以求死战。
然其部族杂糅,号令难一,久战必生隙。关键在于————”
他话未说完,一骑快马如旋风般从东南方向狂奔而来,正是派往饮马滩方向的斥候。
“报!左都护!胡人已在饮马滩列阵,约一万八千骑!张司马已与之接战!
胡人正猛攻我乞伏、拓跋部及南匈奴军!”
刘备眼神一凝:“开始了吗?”
他并无太多意外,转身对傅燮道:“南容,按原计划,升起三色狼烟,催促皇甫、徐二位加速前进,务必加快抵达战场!”
“是!”傅燮立刻领命而去。
“传令护羌校尉泠征,速率湟中义从,向乞伏部方向增援!”
刘备继续下令。
“令后军各营,加快速度,抵达战场后,步兵依序下马列阵,弩兵居前,长矛手次之,刀盾护翼,骑兵集结两翼待命!”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庞大的汉军机器在奔驰中开始进行最后的战术调整。
刘备再次望了一眼西北的狼居胥山。
随即,他催动战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向着杀声传来的饮马滩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刘”字大纛与“左都护”旌旗在漠北的风中猎猎狂舞。
饮马滩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中。
鲜卑人凭借着兵力优势和主场之利,不断向汉军两翼施加压力。
阿妙儿本部的三千精锐骑射手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分成数队,轮番前出,用绵密而精准的箭雨,持续压制、消耗着乞伏、拓跋联军。
这种战术并不追求一次击溃,而是像狼群撕咬猎物一样,一点点放血,制造恐慌,等待对方崩溃。
乞伏部和拓跋诘汾部承受了巨大压力。
他们奋力还击,骑兵们不断重复着冲锋、驰射、回旋的循环。
马匹的喘息越来越重,战士的箭囊逐渐见底,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阵线开始出现明显的凹陷,部分胆怯的战士开始向中央退缩,甚至出现了小股溃逃。
若非张飞亲自督战,连斩数名后退者,并带着亲卫队反复冲杀在最危险的地段,前军可能早已崩盘。
关键时刻,冷征的湟中义从如同救火队般赶到。
这支来自河湟的劲旅,骑射之术甚至比鲜卑人更为刁钻狠辣。
他们并未添加混乱的近距离缠斗,而是在外围迅速展开,用更远的射程和更快的射速,与阿妙儿的骑射手进行了一场高水平的对射压制。
小月氏骑士们沉默而高效,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不断将鲜卑骑射手射落马下,极大缓解了乞伏、拓跋部的压力。
右翼的南匈奴与当户、丘林部依旧杀得难解难分,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滩涂上人马尸体枕借,鲜血染红了弓卢水畔的绿草。
张飞在替拓跋部解围之后,又回到原本的位置,始终按兵不动。
他的千馀突骑,如同磐石般钉在后方,冷冷地看着两翼的惨烈厮杀。
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静,反而让下贲邑和阿妙儿心中越发不安。
“那汉将————为何不动?”阿妙儿眉头紧锁,他原本计划用两翼缠斗诱出汉军突骑,再用预备队和本阵精锐予以致命打击,可张飞完全不上当。
卜贲邑老眼中忧色更浓:“他在等。等他们的步兵主力。汉人的步卒结阵,弩箭厉害,非骑射可破。”
日头渐渐升高,将影子缩短。就在鲜卑军久攻不下、锐气稍挫,而汉军两翼仆从军也摇摇欲坠之际,南方地平在线,烟尘大起,如同黄色的海潮滚滚而来!
汉军的步兵,终于赶到了。
左路军由于路程较远,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边塞郡国步兵,也是带马的。
汉军对外作战的骑马步兵,一直都是骑马赶到战场,然后下马地斗,剑戟相接。
弩骑兵则是赶到射程内停马射击,填装后继续上马追击,或者拔刀投入肉搏战,骑射的射程相当近,而且准头差,能一边骑马一边射准箭的,那都是能青史留名的人物。
例如韩当:以便弓马,有膂力。
或者吕布、董卓这种能开弓驰射的狠角色。
汉魏六朝时期,人们最推祟的射技就是挽弓强劲、左右驰射,董卓这种左右两手都能在马上开弓射箭的,放眼整个汉末三国也就他一个。
事实上,由于汉代的各种马具还未完全成型,骑射准头并不靠谱,有效距离也就四五十步,就算是胡人天生长在马背上,靠近汉军射完一轮也得跑,被汉军突骑追上陷入肉搏战,那就是汉军的优势了。
所以,阿妙儿不担心汉军中部游牧骑兵跟自己对射,本来准头就差,游骑射完就跑,不会造成太大士气波动,阿妙儿担心的是张飞的突骑直接冲入阵中破坏了联军阵型,鲜卑人一被冲散那就会四面逃跑。
阿妙儿想尽办法,想把张飞的带甲突骑引出来射杀,可张飞就是不上套。
直到刘备抵达战场,汉军的兵力已经来到了和鲜卑人同一量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最前方的弩骑兵。
他们在军官急促的口令和旗号下,甚至来不及让气喘吁吁的战马完全停稳,便纷纷滚鞍下马,以惊人的效率迅速在草地上列出前后三排的射击阵型。
沉重的蹶张弩、腰引弩被飞快地上弦,闪着寒光的弩箭指向汹涌的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