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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玄德受天命!刘使君当为中兴之人。

    十一月的额尔古纳河,冻得象一条僵死的银蟒。

    河面冰层厚达三尺,能跑马,能行车。

    冰下暗流涌动的声音被严寒封印,风刮过冰面的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两岸的树林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枝头挂着长长的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如同送葬的铃铛。

    宇文莫那站在河岸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的地平线。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上披着狼皮大氅,兜帽边缘结满白霜,胡须眉毛全冻成了冰碴。

    但他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身后,是最后的两千东部骑兵。

    说是骑兵,其实很多人的马已经死了。

    有的饿死,有的冻死,有的累死在逃亡路上。

    现在一人一马都凑不齐,不少人只能两人共骑一匹。

    马匹也瘦得肋骨分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鼻息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珠,挂在鬃毛上。

    更糟糕的是人心。

    从捕鱼儿海溃退至今,每日在风雪中行军,缺衣少食,还要时刻提防汉军追兵。

    沿途不断有人掉队、逃跑、投奔汉军的小部落每天都在增加。

    也有人带着牲畜躲进了大山里。

    大可汗已死,树倒猢散。

    剩下的四万骑士,走到现在只剩两万。

    捕鱼儿海附近的牧民们呢,基本是见到汉军就投降。

    胡人慕强,畏威而不怀德,只臣服强者。

    当大可汗天下无敌的时候,各部就臣服大可汗。

    当刘备击败大可汗的时候,各部就臣服刘备。

    鲜卑人瓦解的速度史无前例。

    “大人————”

    一个百夫长跟跄爬上坡,声音嘶哑:“又————又跑了三十七个。他们说宁可回草原投降汉人,也不愿意去西波尔送死。”

    “那哪里是人能活命的地方啊。”

    “别说躲过这个冬天了,这个月我们都熬不过去。”

    宇文莫那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望着天地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让他们跑吧。”

    他颤斗的说,声音冻得发硬。

    “能活一个————是一个。”

    百夫长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宇文大人,是那个在东部草原中身先士卒的猛将,可现在————

    “大人,我们————我们真要跟和连去西波尔吗?”百夫长颤声问。

    “老人们说,那是长生天遗弃的土地。夏天沼泽吞人,冬天雪埋帐篷。咱们这些人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宇文莫那转过身,他的脸这几个月来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回草原?汉军正在那儿收降。投降?呵————”

    “三年前平冈之战的血仇,我忘不了。”

    “再说,他刘备杀了我宇文部这么多儿郎,我若是归降,怎么跟他们交代?”

    百夫长哑口无言。

    “往西?北匈奴、丁零正等着呢。大可汗在时,他们不敢动。现在————

    宇文莫那摇摇头。

    “他们会象狼一样扑上来,把咱们撕碎,吞掉我们的女人孩子,抢走最后一点牲畜。”

    “西波尔————我也不知道汉人不会追到那儿,我也看不清局势了。

    ”

    “唉,我宇文部本来是匈奴贵族,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马蹄声。

    和连和窦宾带着几十骑亲兵上来了。

    和连裹着厚重的熊皮,整个人缩在鞍上,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窦宾倒是还算镇定,但眼中也布满血丝,显然连日逃亡耗尽了心力。

    “宇文大人。”窦宾先开口。

    “斥候回报,汉军距此已不足百里。刘备亲率骑兵追击,速度很快,最迟明日午时就会追到。”

    宇文莫那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和连怯生生开口。

    “父汗的遗命是————是让我们尽快北上,甩开追兵。我觉得————我们今夜就该渡河,继续走。”

    “继续走?”宇文莫那问道。

    “走到哪儿?真去西波尔?和连,你看看这些人一”

    他指着坡下那些蜷缩在风雪中的骑兵:“看看他们的马!看看他们的身体,再走下去,不用汉军来追,我们自己就死光了。”

    和连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

    窦宾连忙打圆场:“宇文大人息怒。只是————汉军追得太紧,若不赶紧走————”

    “走?怎么走呢?”宇文莫那暴喝,声音在河谷中回荡。

    “马没草料,人没粮食,天寒地冻,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真正的绝地!到时候前有冰原,后有追兵,只有死路一条啊!”

    他踏前一步,死死盯着和连:“和连,你是大可汗的儿子,是鲜卑的新主。你告诉我,是继续逃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慢慢死绝,还是回头,跟汉军拼了,死也死得象个人?”

    和连被他眼中的火焰灼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窦宾见状,叹了口气:“宇文大人,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拿什么拼?捕鱼儿海一战,我军精锐尽丧,更何况刘备麾下有关羽、张飞那样的不世猛将,有湟中义从那样的精锐————”

    “那又怎样?”宇文莫那嘶吼。

    “三年前在平冈,我的亲族死了大半!这些年我每晚做梦,都梦见那些死去的面孔!他们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报仇!”

    他猛地扯开袖子,右手剩下的半部分空空荡荡,那是平冈之战时被刘备砍掉的。

    “这道伤,是刘备砍的,我宇文莫那发誓要报仇!可现在呢?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逃。爬冰卧雪,去泥泞的林地挖草根吃。

    “和连,你听着。我宇文部,从今天起,不走了。我要在这里,在这河边,跟刘备决一死战。就算死,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和连彻底慌了:“可、可父汗的遗命————”

    “大可汗已经死了!”宇文莫那厉声打断。

    “活人不能因为死人的一句话就去不毛之地冻死!我的部落,不能因为我效忠过一个死人,就全族复灭!”

    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

    窦宾自知劝说不住,他的部众多数是当年从雁门一起逃走的党人,如果被刘备抓到,那不用想。

    作为东汉最大汉奸,窦宾一家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窦宾建议:“宇文大人断后也好,刘备在后狂追猛打,我们一路舍弃牛羊老弱,被追了几百里,再这么下去,走不到西波尔,就会被追上。”

    和连会意,颤声说:“那————那宇文大人断后。我、我和窦宾大人带其他人————继续北上。”

    宇文莫那笑了。

    “好。”

    “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至于我————”

    他转身,再次望向南方。

    “我要在这里,等刘备来。”

    和连和窦宾匆匆下山,集结部众。

    三个仅存的部落互相分离,宇文莫那手里头就剩下残部两千人了,在额尔古纳河,也就是黑龙江的源头跟汉军作战。

    天寒地冻,河流结冰,一片冰霜。

    很快,剩馀的人马开始渡河。

    冰面很滑,不断有人马摔倒,惨叫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

    但没人停留,所有人都拼命往北岸赶,仿佛南岸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

    宇文莫那没有看他们。

    他始终望着南方。

    直到和连残部的最后一骑消失在河北岸的树林中。

    他才缓缓走下高坡。

    两千双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死,但既然大人决定了,那就只能听命。

    宇文莫那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儿郎,喉头哽咽。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宇文部的勇士们!”

    “三年前,在平冈,我们败了。那一战,我的儿子、兄弟,都死在那里。

    “这三年,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们的脸。他们问我:大人,我们的仇,报了吗?”

    “我没法回答。因为我们在逃,在躲,在像老鼠一样活着!”

    “但今天—一我不逃了!我要在这里,在跟汉军决一死战!我要用刘备的血,祭奠我死去的亲人!用汉军的头,告诉草原一宇文部,没有孬种!”

    弯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你们当中,有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也不怪罪。但留下来的人——”

    “就是跟我一起赴死的兄弟!黄泉路上,我宇文莫那给你们开路,来世,我们还做草原的猛虎!”

    短暂的寂静后。

    第一个百夫长拔出刀:“我跟随大人!”

    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两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在风雪中举起,组成一片冰冷的森林。

    “战!战!战!”

    吼声震得枝头冰凌簌簌落下。

    “好————好————”他喃喃。

    “都是好儿郎————都是————我的好兄弟————”

    宇文莫那擦去眼泪,开始布置防线。

    河岸地势低,不利防守。

    他令部下退到南岸一处缓坡后,以桦树林为屏障,堆雪筑墙。

    弓手在前,矛手在后,骑兵藏在林中等侯。

    两千人,像即将被洪水淹没的蚂蚁,在做最后的挣扎。

    其实不挣扎,去了西波尔也活不成。

    这已经是古代游牧民能生存的极限了。

    鲜卑人不是因纽特人,无法在寒天冻地中生存。

    而南方,地平在线,烟尘已起。

    汉军是在午后抵达额尔古纳河南岸的。

    七千骑兵踏雪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冰原。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那面“刘”字大旗,在苍茫雪色中格外刺目。

    汉军倒也不是没有减员。

    出发时七千骑兵,经过连绵雪中行军,兵士们发现出征前的热血激昂,浇到了冰天雪地之中,比牛粪凉的还快。

    开小差,脱队逃离。

    适应不了冰冷气候而杀马饮血,随后逃亡者不计其数。

    说到要到北方去建功立业,那人人都高兴。

    说要穿越冰天雪地,不毛之地,那就会有人打退堂鼓。

    再说到汉军的军纪,不能纵兵奸淫已经投降的部落里的妇人。

    光是这一条,就没几只部队做得到。

    素来爱好他人妇的吕奉先,当日就向刘备告病了。

    有几个随军的校尉,苦劝刘备,这些人和畜生都是汉军的战利品,打了大半年了,应该放纵士兵奸淫,减少他们的不满。

    一一枚举,从古至今,有几个边将不奸淫女子?

    不奸淫不抢掠,从哪弄来营妓提供士兵发泄?

    这对于封建军队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几个投降的部落大人也来告状,问刘备,我们都如约投降了,州将为什么还要纵兵强奸?

    刘备只能一一安抚,持节,斩了几个不从命的曲军侯。

    要不然这些投降的部落,也会象羌人一样再度被逼反。

    汉朝边军战斗力强,但于此相对的,军纪太败坏了。

    很快,从军的南匈奴、保塞鲜卑陆续逃走。

    随后是湟中义从,三河骑士,蔓延到幽州突骑。

    到了额尔古纳河,就只剩下四千多骑了。

    尽管刘备一再下令申明军纪,但没什么用,封建时代的士兵就是如此,在内地作战都没有多强的作战意志,更别说跑到几千里外冰天雪地的塞外高原上了。

    兵士参军是为了今后立功,获得爵位,让家人免除摇役,是为了获得财富。

    驰刑徒是为了免除自己的死刑,能跑到敌人地盘肆意玩弄敌人的妻女。

    在汉地毕竟还有官员控制,做这些事儿需要承担代价。

    到了敌人地盘就能彻底撒欢了。

    从春秋开始,封建军队串行中一直有营妓”这个编制。

    但大部分营妓也都是高级军官和他们的附属亲卫才能享用的。

    通过战争,底层士兵便能掠夺女奴来充当战利品,如此来激励士兵作战。

    虽然汉朝歧视边塞武夫,采用儒学治国,但这不代表这个政策就一定有问题。

    经历过武夫动乱的王朝,才能看清武夫对国家和百姓的破坏力有多强。

    当兵士的刀子无外敌可用,这把刀就会对准自家的百姓平民。

    汉代是经历过四百年风霜的王朝,到了汉末,压制边郡武夫,有很大的一部分因素也就在于,多数武夫,一旦让他们掌握了权力,后果是真的不堪设想。

    为了取利,边将假传诏书、私自征发大军作战,杀良冒功、铲除异己、养寇自重、擅杀地方诸候王,故意激起叛乱,在平乱取功,是什么事儿做得出来。

    这把刀子不控制住,回到了塞内,汉朝老百姓照样遭殃。

    “州将,南匈奴、乌丸兵、还有哪些保塞鲜卑逃了不少啊。”

    “我们一路追击,深入不毛,逃兵也越来越多。”

    傅燮担忧道:“再这样下去,人都要跑光了。”

    刘备勒住马,望着前方的河谷。

    风雪稍歇,能见度好了许多。

    “兵士跟我们打仗本来就是为了取利。”

    “当风险大于收益,兵士就会逃离。”

    “不过,越是处境艰难,越是能看清人心。

    ”

    “申明军纪,不可放纵!”

    刘备转身看向身后的四千人。

    这就是真正经历过铁血磨炼的军队骨干,大部分都是从河东募兵开始跟随刘备的旧部,从今往后有这四千人,面对四万人都不怕了。

    汉军第二日便来到额尔古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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