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陵的秋夜,寒意已深。
渭水的支流灞水在此蜿蜒北去,水声潺潺。
河上那座木桥便是名传天下的灞桥。
桥边古柳垂丝,随风轻摆。
桥对岸不远处,便是文帝的墓葬。
“子时了,人该来了。”
刘备带了张飞丶赵云丶韩当丶傅燮四人,轻骑简从,踏着月色来到桥头。
四人皆着深色便装。
“大哥,这鲍文才约在子时,会不会有诈?”
张飞在夜色中警剔地扫视四周,月华普照,天地清凉,四周看得很清楚。
赵云轻声道:“益德放心。鲍出虽是游侠,但名声不恶。且今日马球场相见,我观此人豪爽重诺,不象奸诈之辈。”
韩当补充:“我已令亲卫在三里外置应。若有变故,烽火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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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点头,目光投向桥对岸。
那里隐约可见霸陵的封土轮廓。
文帝刘恒,死后遗诏薄葬,陵墓简陋,不封不树。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比起其他汉代墓葬,文帝的陵墓是前汉帝陵中保存最完好的,盗掘最少的。
民间传说,这是因为文帝仁德,百姓自发守护。
真耶?假耶?刘备不知。
这乱世,连死人的安宁都成了奢侈。
不搞厚葬,使得文帝逃过了不少盗墓贼的魔爪。
念此事时,远处逐渐传来马蹄声。
四骑自西而来,马上之人皆着皮衣,外罩大氅。
“刘君果然守时。”鲍出勒马桥头,抱拳笑道。
刘备还礼:“君子与人相交,不得不守信。”
鲍出翻身下马,他三个兄弟从马背上卸下食盒丶酒坛,就在桥边柳树下铺开草席,摆上酒菜。
都是秦地土菜,炙羊肉丶腌苦菜丶粟米饼,还有一坛浊酒。
“三秦贫苦,刘君莫嫌。”鲍出盘腿坐下,亲自为刘备斟酒。
浊酒在陶碗中微微荡漾。
刘备端起,与鲍出对饮一盏。
“好酒。”刘备赞道。
鲍出大笑:“关中土酿,比不得关东佳酿。”他又斟满一碗,直视刘备。
“刘君,今夜桥相会,鲍某有话直说,我愿意交刘君这个朋友,如果刘君是为交朋友而来,我自然开心。”
“但如果不是,还请刘君今夜饮了酒,就从灞桥离开。过了此桥,东归函谷,关中之事,莫要再问。”
气氛陡然一凝。
张飞握紧了腰间刀柄,赵云丶韩当也微微侧身,成特角之势。
鲍出的三个兄弟同样手按兵器,目光警剔。
刘备却神色不变,缓缓放下酒碗:“文才何出此言?”
鲍出盯着刘备:“刘君有所不知。魏郡张角,巴蜀张修,三辅骆曜,是当今天下三大方士,各以道术诓骗百姓,收揽弟子。民间百姓想找这些方士,自有门路,官府想查,却难如登天。”
“刘君不知骆曜身份,听口音又是关东人,与秦地迥异。加之,如此宵禁时分还能自由出城,料想不是寻常人等,应该是官家的人。”
“既然是官家的人,暗中去找骆曜————”鲍出摇了摇头。
“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秦地口音跟幽州口音确实不一样,汉代的国语叫洛语,其他各地方言口音都很重,一听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话说到这份上,刘备也不再隐瞒。
他坦然道:“文才眼力过人。不错,备确是奉朝廷之命,来查骆曜。”
鲍出苦笑:“果然。”
“但我劝你不要查。”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
“那张角手眼通天,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他背后有人?我朝以来,方士造反不胜枚举,张角能光明正大发展十几万教徒而不受打压,明眼人都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儿。”
“但骆曜不同。”他神色严肃起来。
“他就是个妖道,靠着教人隐身,骗取财货,愚弄百姓。这种人被朝廷抓到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行踪荫蔽,从来不在白日活动。官府派去找他的人————”
“最后全都尸首无存。”
张飞一拍大腿:“还有这般猖獗的方士?!”
鲍出点头:“关中一直流行黄老道,许多方士借黄老道的名头,创立妖教,聚拢百姓。骆曜传教比张角还早,在关中信徒众多。一旦逼急了此人,一场大战避不可免。”
鲍出看向刘备,眼中带着恳切:“我等都是关中人,不想看到关中死伤遍野。是以在下斗胆,想请刘君东归。继续追查此人,万一他狗急跳墙,发动教徒作乱关中,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又得陷入战乱。”
话倒是说得实在。
但刘备不能退。
“文才。”刘备缓缓开口。
“我若是想修行“缅匿法”呢?能不能见到骆曜?”
鲍出一怔,看了看刘备双手的老茧,便知晓这是个人物。
他脸色微僵:“刘君的意思我明白。但那也很难接触到骆曜,其派研习隐身之法,首要一条就是不能公开露面。
迄今为止,没人知道骆曜长什么样,甚至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寻常人只能接触到教内的“神使”。此人自称受学于白羊真人,也不知真假。”
“白羊真人?”刘备问。
“在我朝传说中隐居深山的道家宗师,据说姓杜,修炼玄一无为之道。”鲍出嗤笑。
“多半是编的。骆曜借这个传说,在三辅骗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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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羊真人又叫白羊公,姓氏为杜,其真实姓名已烟没在历史长河中,但他的神奇道法却通过弟子介淡的事迹流传下来。主要教人的法术,就是随意变化身形丶隐现自如。
骆曜借着汉代神仙的故事来传教,正是缅匿道能在关中广泛传播的原因。
刘备沉吟片刻,正色道:“只要能接触到神使,多半就有机会抓到骆曜。如果按文才所说,此人当真是三辅一大害,如果不早除去,迟早祸乱关中。”
他起身,郑重拱手:“还请文才助我,擒拿骆曜。”
鲍出盯着他,许久,笑了:“我是来劝刘君走的。你不走,多半也会变成尸体。”
“那就不劳文才费心了。”刘备目光坚定。
“我等既来此,必要擒定骆曜。如能铲除此人,关中才能真正安宁,不是吗?”
“文才放心,我不打算与缅匿道全面冲突,杀了骆曜,其信徒自然作鸟兽散。”
夜风吹过桥,柳丝拂动,沙沙作响。
河面泛起涟漪,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鲍出望着河面出神良久,随后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那好。既然刘君心意已决,明日我找人联系神使。”
他伸出右手。刘备会意,伸手与他相握。
两手交握,掌心温热,力道沉实。
“那今夜之酒,就敬友人。”鲍出举碗。
“敬友人。”刘备亦举。
众人饮尽,相视而笑。
方才的剑拔弩张,尽化于酒意之中。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刘备一行人跟着鲍出,离开长安向南。
鲍出只带了一个弟弟,众人沿着官道疾驰。
过杜陵,地势渐高。
初时道路徒峭,马匹需奋力攀爬。待到塬顶,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广袤的台地在晨雾中展开,田亩整齐,村落星布,远山如黛。
这便是白鹿原了。
“蓝田县就在原上。”鲍出马鞭前指。
“神使叫刘雄鸣,蓝田人。年少时以采药丶射猎为生,长居复车山下。每晨夜进山,山上常有云雾萦绕,但他熟悉山路,从不迷途。时人因此传说他能驾驭云雾。”
张飞咧嘴:“装神弄鬼!”
鲍出笑道:“关中百姓确实迷信,三十多年前,扶风人裴优以造雾”闻名,后因谋反被诛。据说此人能吹出三里大雾,自称皇帝,鼓动乡人造反,被桓帝杀了。这刘雄鸣啊,跟裴优一路货色,都是玩弄方术诓骗乡里的好手。”
赵云皱眉:“如此招摇,官府不管?”
“怎么管?”鲍出摇头。
“他没公然造反,只是修行”丶传道”,桓帝和我朝天子都迷信道教,连太平道壮大到那个地步都没人敢管,地方官府怎么会缉拿其他的教派呢。且这刘雄鸣常施小恩小惠,信徒多护着他,官府几次想拿,都找不到由头。”
说话间,已至蓝田县城。
今日恰逢集市。
街道两旁摆满摊位,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妇孺老幼摩肩接踵。
此处最多的便是玉器摊,蓝田玉名满天下,玉佩丶玉璧丶玉簪丶玉环,皆精致无比。
汉代官卿配备玉器很常见,以荆州的南阳玉和司隶的蓝田玉最为出名。
几个老妇蹲在街角,面前铺着粗布,摆着几块未雕琢的玉原石。
见刘备等人骑马经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起身,捧着一块青玉制成的玉佩:“贵人,买玉吗?上好的蓝田玉,辟邪保平安————”
刘备勒马。
看那老妇衣衫单薄,双手皴裂,眼中满是希冀。
他心中微软,下马接过玉石。
“多少钱?”
“二百钱,不————三百钱。”老妇怯生生道。
刘备从马上取出一串五铢钱,塞到老妇手中:“这些我都要了。”
老妇连连作揖:“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张飞也下马,买了另外几个老妇的玉料。
汉代也讲究官营和私营,官营都是特定的名牌儿。
不是什么名牌儿,价格自然不高的。
几人翻身上马,继续前行时,鲍出忽然道:“刘君心善啊。但这些老妇,多半是骆曜信徒的家眷。”
刘备一怔。
鲍出苦笑:“骆曜教众,多是贫苦百姓。他们信教,家中男丁入教,妇孺便来卖玉贴补生计。这蓝田县里,十户中有三户与骆曜有关。”
刘备握着那几块温润的玉石,忽然觉得沉重起来。
正思索间,前方传来喧哗。
一处空地上搭着木台,台上站着个身穿羊皮袄的中年汉子,手持木杖,正口沫横飞地宣讲。
台下围了百馀人,多是衣衫槛褛的百姓,个个神情虔诚。
“————今日天降大雾,便是白羊真人显圣!真人说了,只要诚心皈依,习我缅匿法,便可隐身遁形,不染俗尘,不遭灾厄!”
那汉子声音尖利:“看见没?雾中那道金光,便是真人的法身!”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秦岭方向确有薄雾缭绕,在晨光中泛着微金。
信徒们纷纷跪拜,口称“真人慈悲”。
张飞看得火起,催马上前,喝道:“哪来的妖人,在此蛊惑百姓!”
台上汉子一惊,见张飞身材魁悟,气势骇人,强自镇定道:“你是何人?敢干扰神使作法?”
“神使?”张飞大笑。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称神使?”他翻身下马,几步跃上台去。
那神使,正是刘雄鸣。
他忙吓得后退,举起木杖:“你丶你莫要过来!真人在上,降下天雷————”
话音未落,张飞已到跟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刘雄鸣惨叫一声,滚下台去。
台下信徒大乱,有人想上前,被环眼一瞪,又缩了回去。
张飞跳下台,揪起刘雄鸣衣领:“你不是会兴云吐雾,会隐身吗?怎么不隐身跑掉?怎么不叫白羊真人来救你?”
说着,抢起拳头便打。
刘雄鸣抱头惨叫:“唉哟!留手!留手!来人啊,杀人啦!”
几个壮汉信徒冲上来,却被赵云丶韩当三拳两脚放倒。
其馀信徒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鲍出在马上抚掌而笑:“没想到刘君手下这几个随从,挺能打啊。”
刘备点头下了马,走到刘雄鸣跟前。
此人二十许年纪,面黄肌瘦,此刻鼻青脸肿,瑟瑟发抖,哪有半分“神使”的气度。
“我问你,骆曜在哪?”刘备沉声道。
刘雄鸣眼神闪铄:“骆丶骆曜是谁?”
张飞又是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
“哎哟哟!别打别打!我说!”刘雄鸣哭丧着脸。
“您说的是白羊真人的弟子吧?他丶他就在京兆————至于是谁,我真不知道啊!这位天师藏头露尾,根本不见踪影。我们这些神使也都是奉命行事,他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一起捞点钱————哪里会什么兴云吐雾丶缅匿之法————”
“废物!”张飞怒道。
“留你何用?”一拳将其打昏。
刘备示意韩当将人捆了,对傅燮道:“先押回长安大狱。文才,还有别的线索吗?”
鲍出摇头:“刘雄鸣这种神使,在关中有好几个,都是骆曜放出来的幌子。真要想找到他————”他沉吟片刻。
“除非能混进他们的道会。”
“道会?”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骆曜会在某处秘密举行道会,传授缅匿法精要。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参加。”
鲍出看向天色:“过两日就到十五了。”
刘备眼睛一亮:“如何混入?”
鲍出苦笑:“难。道会地点每次不同,且需有引路人带路。引路人都是骆曜亲信,身份隐秘。”
“刘备沉声道。
“那就先回长安。”
众人押着昏迷的刘雄鸣,上马疾驰。
离开蓝田县城时,刘备回头看了一眼。
集市依旧喧闹,那几个卖玉的老妇还在原地,正将收到的钱小心包好,藏入怀中。
她们的丈夫丶儿子,或许就在刚才逃散的信徒之中。
刘备握紧了缰绳。
回到长安,将刘雄鸣投入京兆大狱。
杨彪听闻抓到了骆曜的神使,亲自来审。可无论怎么问,刘雄鸣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句话:
没见过骆曜真容,只听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