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得立刻埋下小脑袋,不敢再有半点动静。

    耳边不断传来兵器相撞、侍卫痛呼的厮杀声。

    沁宝小手紧紧攥住银针,小声喃喃给自己打气:“沁宝是为了救人,大舅舅别怪我。”

    她嘴上忐忑,动作却格外认真。

    对照图上穴位、入针分寸,小心翼翼将三根银针,分别刺入人中、内关、百会三处穴位。

    指尖轻轻一转针尾。

    方才双目空洞、浑身僵硬的大皇子胸口骤然起伏,深吸一口气。

    肉眼可见的,他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拢,恢复了几分神采。

    娘亲留下的锦囊果然有用!

    沁宝兴奋地攥紧拳头,怕留针太久让大舅舅疼痛,连忙小心收回银针,放回锦囊。

    指尖无意间蹭到囊底少许棕黄色药粉。

    粉尘随风轻轻扬起,落在大皇子身侧。

    瞬息之间,大皇子神志彻底清明!

    他猛然回神,听见外头刺客厮杀的动静,身上伤口拉扯着剧痛。

    他眼底翻涌苦涩,心中已经不再有任何希望。

    难道当真天意如此?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衣袖忽然被轻轻扯动。

    大皇子低头,看见一脸认真的沁宝,先前所有冷话全说不出口,只剩满心无奈:

    “就算你救醒我又如何?敌众我寡,今日我怕是难逃一死。”

    大皇子已然认命。

    谁知沁宝仰着小脸,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大舅舅,我们为什么不能跑呀?”

    大皇子苦涩一笑,摇头轻叹:

    “跑?往何处跑?四面楚歌,哪里还有逃生的路?”

    话音刚落,沁宝身子微微一蹲,小小的一团蜷在路边隐蔽的水沟里,抬着一双清亮的眼眸望着他疑问:

    “大舅舅,你不会蹲下吗?”

    她说着,目光落在大皇子一身素色锦衣上,立刻明白了缘故。

    她手脚麻利的小跑上前,扯过路边晾晒的一件黑色粗布外衣,踮脚披在大皇子身上,认真道:

    “大舅舅跟着我,沁宝带你出去,一定没人能发现我们!”

    大皇子本想呵斥,稚子天真,哪里懂亡命凶险?这般粗浅的掩饰,如何瞒得住步步紧逼的刺客?

    可心底残存的求生欲终究占了上风。

    他沉默片刻,终究弯腰低头,默默跟上小小的身影。

    二人一路屏住呼吸,弯着腰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步步轻行。

    耳边的刀剑声、厮杀惨叫,一点点由近及远,渐渐再也听不到。

    沁宝停下脚步,抬眼仔细辨认四周,确认安全无误。

    他们竟一路避过搜查,悄然走到了四舅舅府邸的后院后门!

    她人小,动作轻盈利落,率先轻巧跳出水渠,回身朝仍在沟中的大皇子伸出软软小手,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大舅舅,我们回家啦,已经安全了。”

    大皇子一路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下去,抬眸望去。

    阳光下,小丫头眉眼明媚、笑容灵动,发丝轻轻飞扬。

    那鲜活灵动的模样,竟与年少时的楚玉一模一样。

    恍惚间,无数旧忆翻涌而上,昔日少女冰雪聪慧、古灵精怪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却只剩满心唏嘘惋惜。

    压下心绪,大皇子一步踏出水沟,神色已然镇定自若。

    他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沁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恰逢管家带人匆匆赶来,大皇子沉声吩咐:

    “我的护卫尚在茶楼缠斗,速带人前去支援。此地人多眼杂,先将小公主带回府中,妥善安置。”

    管家连忙上前,小心抱起沁宝,上下仔细检查,确认小公主毫发无伤,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沁宝知晓大舅舅尚有要事处理,格外乖巧,只挥着小手静静道别。

    暗处密室。

    顾锦朝立在堂中,周身阴霾沉沉,面色铁青。

    他盯着跪地回话的侍卫,声音阴冷刺骨:

    “你再说一遍?堂堂精锐死士,竟被一个稚童从你们眼皮底下救走大皇子?!”

    侍卫心头恐惧至极,连连叩首,急忙解释:

    “主子!那绝非寻常孩童!属下亲眼所见,她仅凭几枚银针、少许药粉,便将僵滞失神的大皇子瞬间救醒,心思缜密、手段诡异,绝非普通幼童!”

    顾锦朝眉心紧蹙,狭长凤眼覆满沉沉戾气。

    他不再纠结一时失利,心底陡然升起极致的危机感。

    区区几岁孩童,却能步步破局,拆了他精心布置的必杀死局,冷静、胆识、医术、心机,样样超乎常理。

    此事,绝无可能简单!

    他眼底寒光凛冽,冷声下令:

    “彻查!”

    “给我查清楚这孩子的一切底细!”

    “一个稚童绝无这般城府手段,背后必有蹊跷!半点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众人即刻领命退去,堂中只余下顾锦朝一人。

    他独自立在幽暗堂内,细细思量方才探子传回的所有讯息,眼底沉沉,满心疑虑。

    他绝不相信,区区一个三岁稚童,能临危不乱、破他必杀之局,更不信一个孩童能身怀秘药、通晓针灸醒神之术。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是楚氏皇族暗中精心培养的秘密棋子?

    还是他们私下从江湖寻来的隐世名医后人?

    亦或是,楚玉当年早留后手,步步布局至今?

    顾锦朝脑中飞速推演所有可能,面色愈发阴沉凛冽,心底危机感层层堆叠。

    正当他沉心思量之际,门外下人匆匆入内禀报,神色慌张:

    “主子!府中姨娘遣人送来急报,柴房关押的那对母女不见了!姨娘已经派人四处搜寻,至今尚未寻到踪迹!”

    顾锦朝眉心骤然一紧。

    此刻他满心皆是沁宝带来的变数与朝堂大业,哪里有心思顾及这两个早已被舍弃的棋子。

    他语气冷厉不耐,冷声呵斥:

    “不过两个无用弃子,让她们自生自灭即可,这点小事不必再来禀报!”

    于顾锦朝而言,柴房那对母女,不过是他过往屈辱的见证、随手可弃的蝼蚁。

    无论是曾经的楚玉,还是如今的沁宝,在他滔天霸业面前,皆不值一提。

    他此生最重权利,其余恩怨琐碎、旁人性命,他从来不屑放在心上。

    只是顾锦朝绝对想不到。

    他当做一件小事随意放过的信息以及他眼中不过随时都能抛弃的蝼蚁,竟然会影响到他图谋甚久的千秋霸业?而且,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