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沁宝方才睡醒,尚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一双手已然轻轻捧起叠放整齐的衣衫,候在一旁伺候她更衣。

    沁宝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一名年纪与她相差无几的侍女躬身立在身侧,语声恭谨:“奴婢见过公主,奉管家之命,前来贴身伺候公主起居。”

    沁宝没有多言,安静任由侍女替自己换上衣裙,缓步走出卧房。

    管家早已守在门外,见她衣着齐整妥当,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连忙上前接过她的书袋,一边往膳房走去,一边柔声开口。

    “公主今日睡得可好?这几名婢女,是特意挑选出来伺候您的。四殿下离京之前,便曾吩咐老奴为您寻妥贴身随从,前几日诸事纷乱险些耽搁。往后有人相伴照料,公主也能自在许多。”

    沁宝抬眼,只见身后浩浩荡荡跟了整整八名婢女,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带着一丝迟疑。

    “一定要这么多人跟着我吗?我并不喜欢这般前呼后拥。管家爷爷,能不能同四舅舅商议一番?不必安排这么多人。”

    这是一向温顺懂事的沁宝第一次直白提出诉求。

    管家自是不愿违逆她,当即笑着应下。

    “公主说得是,贴身伺候之人,自然该由公主亲自挑选定夺,老奴先选出这些人作为备选,这十日便是考察之日。

    今日伺候您的名叫红药,明日会轮换红灵等人轮番当差,哪一个合心意,咱们便留下哪一个。”

    一众婢女闻言,彼此悄悄对视,心知众人皆是彼此的竞争者,神色间不由得多了几分急躁,暗自想要争相表现。

    唯有一人,始终垂首跟在队伍末尾,神色木讷沉静,不抢话、不刻意讨好,只是安分随行,并无争宠邀赏之心。

    用过早饭,管家护送沁宝登上马车,一众婢女紧随在后,一路行去,耗费近半个时辰,方才抵达二皇子的治水别院。

    管家上前,对着守门的书童微微拱手:“小哥有礼,这位小公主便是昨日大殿下送来,前来跟随二殿下求学之人,殿下定下了时辰授课,还劳小哥通传一声。”

    守门下人闻言,并未多问,侧身将一行人引进院内。

    整座别院素来肃静清冷,唯有风吹树叶沙沙轻响。

    院内不置奢华摆件,不闻丝竹雅乐,处处皆是理政重地的严谨肃穆。

    书童侧身引路:“殿下临时被河务公务耽搁,特意安排了侧边这间小书房供公主读书。公主课业根基尚浅,殿下吩咐,先由奴才为公主讲授粗浅学识,遇有不解之处,再等候殿下亲自指点。”

    管家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忧虑,上前一步迟疑开口:“小哥,当初明明是以人情相托,请二殿下亲自授课,如今……”

    书童性情沉稳守礼,并未因管家质疑而动怒,从容解释:“伯伯大可放心,奴才自幼随侍二殿下,常年伴读研墨,粗浅启蒙课业尚可胜任。若是遇到难解之处,自会及时禀报殿下定夺。”

    管家依旧满心不情愿,说好由二皇子亲自教导,如今却换成书童启蒙,心中实在难以安心。

    沁宝却轻轻拉了拉管家的衣袖,细声宽慰:“管家爷爷不必忧心,二舅舅自有安排。沁宝本就是前来读书求学,不该无端添乱,跟着这位哥哥读书便好。”

    见沁宝已然应允,管家只得轻叹一声,低声叮嘱:“老奴就在院外等候,公主若是有事,随时传唤。”

    说罢,他挥手示意一众婢女暂且退到院外,自己则守在窗边,悄悄留意书房之内的动静。

    即便授课之人并非二皇子,沁宝读书却半分不曾懈怠。

    她端正坐于案前,一字一句跟着书童诵读书卷,神情专注,不骄不躁。

    这般沉稳认真的模样,也让原本心存忐忑的书童渐渐放下顾虑,授课愈发尽心端正。

    就在书房之内课业安稳进行之时,院外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响亮的哭嚎。

    “你竟敢动手打我!公主,求公主为奴婢做主!”

    凄厉的哭喊在寂静的院落之中回荡,格外刺耳。

    不止屋内读书的沁宝被骤然惊扰,正厅之中埋首梳理治水卷宗的二皇子,也清清楚楚听见了这一阵喧哗。

    方才好不容易理清的治水思路,瞬间被这一阵喧闹彻底打断。

    二皇子笔尖一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寒意漫开。

    可念及收留沁宝本就是偿还大皇子人情的一场交易,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墨,试图从头梳理方才被打断的思绪。

    小书房内,沁宝也闻声抬眸,面露愕然。

    守在窗边的管家脸色瞬间铁青,快步推门走到院中,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此处乃是读书治学之地!岂容尔等在此喧哗吵闹,还不速速退出去!”

    可他的呵斥话音刚落,四名婢女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告罪。

    “管家恕罪!是奴婢的过错!”

    几人高声呼喊,动静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愈发喧闹。

    屋内正在诵读课文的书童不由得一顿,神色担忧地望向正厅方向。

    果不其然,紧闭了一整个上午的正厅大门,猛地被推开。

    二皇子缓步走出,往日尚且克制温和的面容此刻覆满浓重阴霾,眼底满是不耐与愠怒,沉声厉喝。

    “成何体统!此地乃是治学理政之所,不是尔等撒泼喧闹之处!大肆喧哗,究竟意欲何为?”

    管家常年侍奉在四皇子身侧,对各位殿下性情十分了解,一见二皇子这般神色,便知他的忍耐已然到了极限。

    他连忙低头,正要上前躬身请罪。

    不料一名婢女抢先一步,利落跪倒在地。

    “还请殿下恕罪!我等皆是奉管家之命,前来伺候小公主读书起居。我等并非有意喧哗惊扰殿下,万万不要因此迁怒公主!”

    此话一出,管家心中猛地一沉。

    这婢女自作主张开口辩解,看似维护沁宝,实则直接将所有事端,全都归于沁宝一行人身上,只会加重二皇子的反感。

    二皇子阴沉着目光,直直望向小书房的方向,冷声道:“手下养出这般巧言善辩之人,想来主子也并非安分之辈,今日这书,不必再读了。让她出来。”

    院落一瞬间死寂下来。

    院内伺候的下人彼此悄悄交换眼神,心中皆是了然。

    二皇子素来喜静,最厌旁人打扰理政治学。

    今日婢女当众喧哗吵闹,已是狠狠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沁宝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缘,怕是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