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闻言,面色沉了几分,目光带着审视与疑虑开口追问:“你的意思是,沁宝能想出这般周全治水之策,并非天生聪慧通透,而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提点、借她作棋子,图谋甚大?”

    二皇子重重颔首,神色凝重地回禀。

    “正是。若非儿臣平日里多方留心探查,父皇恐怕难察觉其中蹊跷。

    儿臣甚至暗自疑心,这般通晓政务水利的‘神童’,世上是否真的存在?会不会是旁人刻意培养出来,送入皇室混淆视听、暗藏算计?”

    皇帝听到此处,当即抬手打断,神情严肃认真,直接否定了他的揣测。

    “此事绝无可能。楚玉当年身边伺候的宫人侍女,自沁宝降生起便朝夕相伴,从未更换过人。

    楚玉待这个女儿百般疼惜、悉心教养,事事亲力亲为,这些事朕皆知晓。你的揣测太过偏激,朕无法认同。”

    二皇子淡淡点头,并未强求父皇立刻采信自己的推断。

    “父皇心中清楚内里根底,已是万幸。至少我们能确定,沁宝终究是楚氏血脉,是皇家后人,往后无论如何处置,都能拿捏分寸。只是……”

    二皇子眉头紧蹙,眼底仍萦绕着化不开的疑惑。

    “楚玉当年性情虽灵动洒脱,却远远谈不上洞察世事、精通河道水利。

    沁宝小小年纪便能思虑周全、化解举国难题,想来定是有人看她年幼懵懂,暗中撺掇、利用于她。此事必须细细追查,摸清背后所有底细。”

    皇帝听出他心中顾虑,也明白自己终究是偏疼沁宝,便不再多言驳斥,只是微微颔首附和。

    二皇子面上应声应好,心底却暗自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彻查清楚藏在沁宝身上的所有秘密。

    皇帝适时转开话题,眼底漾起几分欣赏笑意。

    “不过此番水患,沁宝确确实实帮了朝廷大忙。朕身为外公,理当厚赏这个孩子。你已经教导她几日课业,想来清楚她心中喜爱什么、缺些什么?”

    被皇帝这般一问,二皇子一时语塞,半晌无言。

    这几日他满心都是治水困局,心绪烦乱,根本无心顾及沁宝的日常喜好。

    加之先前心中存着对楚玉的芥蒂,对待沁宝也始终冷淡疏离,未曾上心留意分毫。

    此刻圣上骤然发问,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迎着皇帝含笑注视的目光,二皇子窘迫许久,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垂首沉声请罪。

    “还请父皇恕罪。儿臣虽身为她的二舅舅,却因心中旧日私怨,多有疏忽怠慢,未曾尽到师长与长辈该有的照拂与管教。儿臣即刻派人前去打听她的喜好,再斟酌合适的赏赐。”

    皇帝见状,笑意更浓,语气格外笃定。

    “既然你不清楚,那朕便自行做主。”

    他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开口:“沁宝终归是皇家血脉,久不能只以‘公主’二字笼统相称。

    她此番献策利国利民,惠及万千百姓,不如赐封号为‘安宁’。朕再为她划拨一处封地,食邑一千七百户,你看如何?”

    这份封赏分量极重,大启开国至今,年少孩童从未有过这般无上荣光。

    二皇子听闻,脸色骤然一变,连忙上前郑重进言。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其一,治水方略方才下发各地,成效尚且未见,此时先行加封,未免操之过急;

    其二,楚玉当年行事出格,险些祸乱朝纲,称得上祸国殃民也不为过。

    如今只因沁宝一时巧计献策,便大肆厚赏、赐封地封号,难免令天下百姓心生不平,京中权贵也会议论父皇公私不分。

    儿臣以为,此女纵然天资过人,封赏之事大可延后再议。”

    “照你的意思,朕如今不该册封安宁公主?”

    皇帝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二皇子被圣上看得心头一虚,不自觉低下头颅,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沁宝的确替他解开了萦绕多日的治水死局,本应心怀感激,可他心底始终不愿让沁宝凭借一桩功绩,一步登天获得皇室高规格封赏。

    在他看来,沁宝不过是个稚童,即便有功,赏赐些许珍奇古玩便足矣,不必这般大动干戈。

    就连几位成年皇子,至今都未曾获封食邑封地,这般殊荣赠予一个孩童,实在太过铺张浪费。

    见他态度坚决,皇帝没有再多争辩,只是微微眯起双眼,笑着落下手中棋子,轻声道:“既然你这般想法,册封一事便延后再商议。”

    二皇子稍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棋盘,不由得一愣。

    方才自己大半片区域的棋子,竟尽数被皇帝围剿吞并,棋盘之上几乎不剩半分余地。他茫然抬眼看向皇帝,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父皇……莫非是方才儿臣直言,惹得您心中不快?”

    皇帝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朕还不至于因几句谏言便心生芥蒂。若是当真怪罪于你,也不会容你在朕面前直言心底想法。”

    见二皇子神色稍稍放松,皇帝缓缓眯起眼眸,再度开口吩咐。

    “但赏赐不能省去。你去朕的内库之中挑选一批上等珍宝,送去赠予沁宝。

    替朕转告她,外公近来朝中琐事缠身,无暇抽身前去看她,往后但凡有事,只管寻你这个二舅舅。”

    “寻我?”二皇子面露迟疑,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低声开口,“父皇恕罪,儿臣实在……”

    他话语尚未说完,便被皇帝一声轻笑打断。

    “朕知晓你心中所想。”

    二皇子闻言,满眼惊愕望向皇帝。皇帝神色从容,语气平淡地补充:“不必再多推脱。你是她嫡亲娘舅,本就该多照拂这个孩子;身为皇子,也该替朕分担宗室琐事。”

    见二皇子依旧面露迟疑,皇帝面色微微一沉,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提醒:“朕方才所言,并非商议,是君命。你该明白,君无戏言。”

    这话入耳,二皇子浑身猛地一凛,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连连躬身领旨。

    他心底暗自反省,方才自己太过随性执拗,非要圣上动了威严才肯顺从,已然失了分寸。

    眼下唯有妥善办妥所有交代,不让父皇再为此事烦心,方能弥补方才的失礼,此事万万不能再出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