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沉寂良久,皇帝沉沉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莫非朕这满朝饱学栋梁,束手无策数月的治水危局,当真要靠一个垂髫稚童来破解?”
一句话落地,满殿文武尽皆面露窘迫,人人垂首难堪。
他们寒窗苦读、身居高位,执掌朝野民生,临到大灾当前,穷尽办法,依旧束手无策,到头来见识与谋略竟不及一个年幼孩童,颜面尽失,心底五味杂陈。
最先发难的曹御史,额间冷汗层层,脸色青白交加。
他短暂慌乱之后,依旧硬着头皮跨步出列,带着浓重的挑衅与挑剔高声道:“微臣有异议!前次治水策略尚且生出重大纰漏,致使河堤溃决、百姓流离,眼下最该步步谨慎,绝不能再冒半分风险!
公主年纪幼小,纵使此番言之凿凿,可万民安危系于一线,岂能凭孩童一言轻易定夺?
微臣恳请陛下再三推演、审慎决议,莫因一时偏爱,轻信戏言。若是再出差池,灾区百姓再受磨难,天下民心必将彻底寒透!”
有曹御史带头施压,一众观望大臣纷纷附和。
众人齐声劝谏,声势浩大,方才稍稍缓和的朝堂局势瞬间逆转,质疑之声层层叠叠笼罩大殿。
所有人心中都藏着顾虑,前次祸乱犹在眼前,谁也不敢承担二次失误的罪责,宁愿保守停滞,也不愿冒险推行稚童之策。
朝堂舆论骤然反转,皇帝眉宇间也浮出深深犹豫。
他并非不信沁宝的聪慧,可众臣所言句句属实。
治水再败,不止万千百姓遭殃,皇室威严亦会彻底折损,朝野动荡,后患无穷,纵使他身为帝王,也难以轻易承受这般代价。
僵持之际,二皇子毅然跨步出列,撩袍跪地,字字铿锵:“父皇!前次溃堤绝非策略之过,乃是小人暗中篡改图纸、蓄意构陷所致!祸源在人,不在策,更不在无辜孩童!眼下灾区水深火热,万民盼救,当以安民救灾为首要,无谓猜忌皆可搁置!
儿臣愿以身家性命、前程爵位为新策担保,此番方略若再生祸乱,所有罪责,儿臣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他姿态决绝,神色坦荡,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局。
皇帝沉吟良久,心绪纷乱,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两位皇子,沉声询问:“老大、老三,你们二人怎么看?”
大皇子依旧温润从容,神色淡然无波,躬身回话,言语四平八稳、不偏不倚:“启禀父皇,儿臣无更佳良策。儿臣知晓前次灾祸乃是人为作祟,并非计策无用。只是我等远居京城,无法亲临监工把控全局,民心经不起二度挫伤,曹大人求稳之言,亦无过错。”
一番话模棱两可,不得罪任何一方,尽显明哲保身。
皇帝眼底掠过一抹失望,却也知晓大皇子素来谨慎持重,这般回答早已是意料之中。
反观三皇子楚风,短暂思忖之后,即刻上前与二皇子并肩跪地,态度鲜明坚定:“父皇,儿臣以为此策可行!原图精妙周全,先前失利皆是奸人作祟,如今剔除隐患、更新分流之计,稳妥可行。
前线有四弟坐镇统筹、将士协力赈灾,推行无碍。儿臣恳请父皇准行新策,儿臣愿主动领命,彻查图纸被篡改一案,深挖幕后黑手,肃清朝野奸邪,护皇家威严、安天下民心!”
这番话恰好解开了皇帝所有两难顾虑。救灾刻不容缓,朝臣质疑难平,楚风主动揽下查案重任,刚好两全其美。
皇帝眉宇舒展,眼底浮出赞许笑意,当即拍板定论:“准奏!此事交由你全权查办,办妥之后,朕必有重赏。退朝。”
贴身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帝王离去,大殿百官陆续散去。
沁宝立在原地,清澈眼眸静静望着外公背影,心底轻轻动容,安静不语。
待皇帝走远,二皇子方才起身,带着沁宝与楚风一同离开金銮殿,前往专供推演治水事宜的别院。
身后,大皇子驻足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低声喃喃自语:“这小丫头气运倒是难得,老二竟愿意为她做到这般地步,不惜当众立誓担责。一个寻常孤女,究竟藏着什么魔力?”
言罢,他敛去神色,拂袖转身,默然出宫。
别院清雅安静,窗明几净,案几整齐。沁宝落座之后,提笔蘸墨,不多时便将全新的渠引分流治水之策,工整清晰勾勒于宣纸之上,步骤简明、思路精妙、对症要害。
楚风立在一旁静静看完,久久沉默无言,最终无奈轻叹,满心感慨:“朝中诸臣身居高位、饱读济世之书,却太过固步自封、困于成见。关乎万民生死的治水良策,竟无人能及一个孩童,实在令人唏嘘。”
从前他对沁宝满心偏见、诸多戒备,可在天下苍生面前,他向来公私分明、以大局为重。
治水良策从无高低贵贱之分,能安民渡厄便是上策,他从不纠结计策出自孩童之手,只盼早日平定水患、解救流民。
二皇子将这份全新图纸仔细收纳妥当,郑重交于楚风手中。
楚风麾下皆是精心培养的心腹,行事缜密、忠心可靠,由他们快马加急送往灾区,可最大限度杜绝半路截获、篡改的风险,确保新策完好送至四皇子手中落地施行。
安排妥当下人护送沁宝回屋歇息,院中只剩兄弟二人独处。
二皇子望着庭间清风树影,若有所思地长叹:“今日朝会,大哥态度太过反常。他素来心系民生、通透世事,怎会在救灾大事上刻意缄默、不肯表态?实在让人费解。”
四下无人,楚风不再遮掩心底疑虑,坦然道出真相:“大哥一直疑心沁宝来历诡异。当初她初次献上草图之时,身上是不是常年贴身带着一枚锦囊?”
二皇子微微一怔,瞬间回想起来过往细节,立刻点头:“没错,是一枚紫色锦囊。我记得我们兄弟幼时,母后也曾赠予同款锦囊,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楚风低声失笑,语气带着几分幽深嘲讽:“大哥一直怀疑,这些惊世精妙、远超常人眼界的治水良策,根本不是她小小年纪所能参悟,尽数出自那枚神秘锦囊。
一介垂髫孩童,频频献出安邦治水之策,太过反常,这般揣测,倒也属实情理之中。”
风声穿庭,枝叶轻晃,一句揣测悄然落地,悄然埋下了更深的猜忌与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