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出现,是在什么地方?”
燕六低头回道:“冷宫管事说,三日前傍晚,赵喜说要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例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只是个洒扫的小太监,平日里没人盯着。直到今日属下去提人,他们才发现人不见了。”
又是一个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领例钱。
谁会怀疑一个小太监去领例钱?
林黛玉闭了闭眼。
脑子里,却像有无数条线在飞快交错。
若萧烺的暗线真有这么警觉,能在李全被抓之前,就先一步转移赵喜。
那他们为什么不连李全一起带走?
这不合理,除非……
赵喜失踪,和李全被抓,本来就不是一条线。
或者说,这是萧烺故意留下的两条线。
一明,一暗。
一条用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另一条,才是真正要命的刀。
李全是明面上的棋子,负责传递半真半假的消息,把夜枭、禁军和朝廷的注意力全部引过去。
而赵喜,才是那条藏在水底的线。
他的“失踪”,未必是逃命。
更可能是去执行下一步。
“查。”
林黛玉继续道:“查内务府那日的赏钱发放记录。”
“查赵喜所有同乡、亲人、旧识。”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定有人接应他。”
“是!”
燕六抱拳,转身便走。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林如海看着女儿,心里又疼又忧。
她怀着身孕,本该被好好养着。
可眼下京城风雨压城,萧鸿在前线浴血,皇宫里又藏着刀。
她不能退。
也没人能替她退。
林如海低声道:“玉儿,你如今身子重,为这些事耗神,爹怕你撑不住。”
“爹,我没事。”
林黛玉摇摇头,手轻轻覆上小腹。
腹中的孩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也因此柔了一瞬。
可很快,那点柔意便被压了下去。
萧鸿在天狼关替她和孩子拼命。
那她就要在京城,替他守住这片天。
魑魅魍魉,一个都别想钻过去。
“萧烺的局,环环相扣。”
林黛玉重新看向舆图,声音很稳。
“我们现在,只是掀开了一角。”
“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她顿了顿。
“爹,李全畏罪自尽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了。”
林如海一怔。
随即,他明白了。
赵喜这条线暂时断了。
那就先用李全这枚“死棋”,把京城这潭水搅浑。
鱼不动,是因为水太静。
那就给它们下一场雷。
很快,一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大街小巷。
大内总管亲自证实,前几日失踪的内侍李全,因私下勾结宫外匪商,畏惧罪发,已于西山乱葬岗投缳自尽。
消息一出,京城暗流立刻翻涌。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吓破了胆,还有人,笑得太早。
齐王府的书房内。
齐王萧瑾听完心腹禀报,紧绷了几日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死了?”
“回王爷,千真万确!”
心腹压低声音。
“听说发现时,尸体都臭了,脸还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绝不可能再开口说话。”
“好!”
萧瑾一掌拍在桌上。
“死得好!”
李全是他安插在宫里最深的一根钉子。
知道的东西太多。
这几日李全突然没了消息,他还以为是镇国公府那个女人动了手。
吓得他连着几夜没睡踏实。
现在好了,人死了,死无对证。
萧瑾冷笑一声:“本王还以为林黛玉有多厉害。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闹了半天,最后还不是让李全自己了断了?”
他彻底放松下来。
人一松,尾巴就藏不住了。
萧瑾当即吩咐:“传令下去。”
“汇通钱庄那边,手脚利索点。”
“之前暂停的几条线,可以重新动起来。”
“另外,通知城南、城西两个联络点。”
“把藏着的东西都销毁掉,免得夜长梦多。”
他以为自己是在清理尾巴。
却不知道,他这一动,就像黑夜里点了火把。
镇国公府。
燕六难得带了几分兴奋:“主母,齐王府的暗线动了!”
“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刚在城南一家米铺地窖里,抓住了两个汇通钱庄做假账的账房。”
林黛玉只是轻轻点头。
“继续盯。一处动,不代表全动,别急着收网。”
齐王以为自己死里逃生。
可在主母眼里,他只是刚刚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另一边,楚王府的气氛,却和齐王府完全不同。
“你说什么?李全死了?死前还供出了本王?!”
楚王萧彻一脚踹翻面前的紫檀木长案。
桌案上的茶盏摔了满地。
他的脸色铁青,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旁边,首席幕僚陈先生也惊得变了脸色。
“王爷,这不可能!”
“我们和李全从无往来,他怎么会攀咬王爷?”
“本王怎么知道!”
楚王来回踱步,越想越怒。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说李全就是本王的人。”
“说本王楚王府才是蛇神教在京城最大的后台!”
“林黛玉那个女人,她这是要借刀杀人!”
“她要把脏水全泼到本王身上!”
林黛玉不是查不到真相。
她是在逼他站队,或者说,是逼他出刀。
陈先生急忙劝道:“王爷息怒。当务之急,是立刻进宫向陛下自辩。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放屁!”
楚王回头,一把揪住陈先生的衣领。
“这种时候,你跟本王讲清白?”
“谁信?”
“新帝正愁没机会收拾我们这些兄弟,本王一进宫,岂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说完,一把推开陈先生。
脸色阴晴不定。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思来想去,能解这口锅的,只有一个地方。
镇国公府。
这盆脏水是林黛玉泼出来的,也只有她能收回去。
楚王强压着屈辱和火气,换了一身常服,又备了厚礼,连夜赶往镇国公府求见。
可他到了门房,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才被人领进偏厅。
林黛玉没见他,只让紫鹃传了一句话。
紫鹃进来,福了福身,笑得很客气。
“王爷,我们夫人说了。”
“您若是来问李全的事,那便不必了。夫人只相信证据,不听空口白话。”
楚王气得手都在抖。
什么意思?
这是要他拿出能扳倒齐王的证据,来换自己的清白!
好一个林黛玉,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分明知道,他手里藏着齐王和蛇神教往来的真正命门。
“你们夫人~”
楚王咬着牙,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她到底想要什么?”
紫鹃仍旧笑着:“我们夫人说了,她什么都不想要。”
“只是提醒王爷一句。”
“若想自证清白,有时候就得拿出能让别人闭嘴的东西。”
“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但证据会。”
说完,紫鹃再次福身,转身退下。
偏厅里,只剩楚王一个人。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自己又被林黛玉架到火上烤了。
要么,背着这口黑锅,等新帝派人来查。
要么,撕破脸,把齐王彻底卖了。
没有第三条路。
楚王回到王府径直进了密室,密室里灯火昏暗。
他走到墙边,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叠厚厚的信件,和一本账册。
这是他这些年暗中收集的齐王罪证。
其中最致命的,便是最上面那封齐王亲笔密信。
信中,不仅提到了齐王与蛇神教的勾结。
还详细规划了如何借南洋走私航线,将一批“大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大奉。
那东西一旦入京,就不是谋反那么简单。
那是要把整个大奉的天,炸出一个窟窿。
楚王的手指停在那封信上。
眼神变了又变。
这把刀,他藏了很多年。
本想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给齐王致命一击。
可现在看来,再不出手,被砍死的就要变成他自己。
他盯着那封信,咬牙低吼:“萧瑾,别怪本王,要怪,就怪你我都惹了那个不该惹的女人!”
他合上匣子,对门外吼道:
“来人!备车!”
“本王要立刻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