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来的贺礼里,有一卷?”
沈知行坐在床边,喜服还没换,发冠也歪了半边。
永宁抱着被子看他。
“沈知行,你新婚夜还给皇兄递东西?”
“没有。”
“那卷在哪?”
“我带了一个卷轴。”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没顾上。”
门外的阿七又敲了一下。
“公主,陛下说,明日早朝要看。”
永宁抓起枕头,隔着门扔过去。
枕头撞到门板,落在地上。
“告诉皇兄,新婚夜催工,罚他三万两女学银。”
阿七沉默片刻。
“属下不敢原话传。”
沈知行起身,把地上的枕头捡回来。
“我去取。”
永宁拉住他的袖子。
“你敢出去?”
“就在外间。”
“那快点。”
沈知行从外间取来一只长匣,放到桌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边角压着红线,旁边还夹着几张小纸。
永宁披衣下床,脚刚落地,又把鞋踢到一旁。
“什么东西还要羊皮?”
“怕路上潮。”
“你还背着我藏私房图?”
“新婚礼物。”
永宁的手停在卷轴上。
窗外爆竹余声散了,院里只剩守夜宫女踩过砖面的轻响。
沈知行把灯挪近。
“打开看看。”
地图铺开,占了半张桌。
大奉各州府用细线分开,云州,淮城,苏州,京畿都标了红点。
每个红点旁写着女学,织造坊,药坊,纸坊,义仓,女先生储备。
永宁一眼扫过去,手按在苏州那处。
“你什么时候画的?”
“船上画了一半,会馆补完。”
“会试前?”
“嗯。”
“你不是要温书?”
“也温了。”
“沈知行,你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沈知行把一张小纸递给她。
“没多少,先列了十年。”
永宁展开。
第一年,京畿三处试办。
第二年,淮城盐案后官仓改账。
第三年,苏州织造坊扩女工。
第四年,云州义学并女学。
后面写到第十年,字迹越到后头越密。
永宁看着看着,把纸合上。
“你这叫没多少?”
“怕你嫌少。”
“我嫌你命长。”
沈知行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这里是钱。”
永宁立刻接过。
“这个重要。”
沈知行指着地图。
“京畿靠皇庄收益,苏州靠织造坊分红,淮城可用盐税罚没银,云州先走义仓余粮。”
“药坊和纸坊成本低,先培养女先生,再开识字班。”
永宁撑着桌沿。
“女先生不够。”
“所以先选会算账的。”
“她们识字少。”
“教契书,教数字,教官印,先够用。”
永宁拿起笔,在旁边添字。
“加一条,女学生成婚后可以继续入学。”
“好。”
“再加,夫家不许代领工钱。”
“已经写了。”
“那加罚银。”
“写在第三页。”
永宁翻到第三页,看见罚银二字,满意地点头。
“沈知行。”
“嗯。”
“你真适合当副手。”
“只是副手?”
永宁看他一眼。
“白天副手,晚上夫君。”
沈知行刚端起茶,茶水晃到杯沿。
永宁把笔放下。
“怎么,新婚第二日就害羞?”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沈知行把茶盏放回去。
“灯照的。”
永宁抬手把灯移远。
“现在呢?”
“红绸映的。”
“沈探花,嘴还挺忙。”
沈知行伸手,把她披散在肩上的发拢到身后。
“明日你拿这图去见陛下。”
“你不去?”
“我去。”
“那说好了,皇兄若问谁画的?”
“你说。”
“若问谁出钱?”
“我算。”
“若老臣又闹?”
“你坐着,我骂。”
永宁把地图卷起来。
“行。”
第二日,二人进宫谢恩。
萧启看着新婚夫妻一前一后进殿,目光落在沈知行手里的卷轴上。
“昨夜睡得可好?”
永宁把卷轴往御案上一放。
“皇兄,问正事。”
太后端着茶,笑着看她。
“新婚第二日就急着谈公事?”
“不是皇兄让带图?”
萧启展开地图,原本还想打趣,看到上头密密标注后,手停了片刻。
“这是谁画的?”
永宁指沈知行。
“他。”
沈知行拱手。
“臣只画图。”
萧启又问。
“钱从哪来?”
永宁指自己。
“我。”
沈知行补了一句。
“还有罚没银,皇庄收益,织造坊分红。”
太后放下茶。
“你们昨夜还算账?”
永宁看向沈知行。
“他先藏的。”
沈知行拱手。
“臣认。”
萧启看完地图,把卷轴合上。
“这事不小。”
永宁接话。
“所以先三年。”
“你倒会拆。”
“沈知行教的,饭一口口吃,钱一笔笔算,人一个个坑。”
沈知行轻咳。
“臣没教最后一句。”
萧启把地图交给内侍。
“传户部,礼部,工部入宫。”
永宁立刻抬头。
“今日就议?”
“你不是急?”
“我是急,可我刚成亲。”
萧启看她。
“那你回去?”
永宁看了沈知行一眼。
沈知行低声。
“东家,来都来了。”
永宁把袖口一卷。
“议。”
这一议,从辰时议到午后。
户部尚书算到额头冒汗。
“公主,这三年要银二十万两。”
永宁把茶盏推过去。
“喝茶,接着算。”
工部侍郎看着纸坊那项。
“女子入纸坊,恐不合旧例。”
沈知行翻开律书。
“哪条旧例?”
工部侍郎闭嘴。
礼部官员咬着笔杆。
“女先生入县学旁授课,地方乡绅必有阻挠。”
永宁拿起红笔,在他面前画圈。
“所以推广令要写罚则。”
“罚多少?”
“第一次罚银,第二次撤学田补贴,第三次查族产。”
礼部官员笔杆掉在纸上。
“查族产?”
沈知行把纸推回去。
“不想被查,就别伸手。”
萧启坐在御案后,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准。”
三个月后,京畿三处女学挂牌。
永宁穿着便服站在门口,沈知行抱着账册跟在旁边。
有妇人牵着女儿来报名,手里攥着户籍纸。
“公主,真能学算账?”
永宁接过纸。
“能。”
小姑娘仰头。
“学了能给吗?”
沈知行蹲下,把一枚铜钱放在她掌心,又收回。
“先学会算,再学会要。”
小姑娘追着他手看。
“那我学。”
永宁笑着把报名册打开。
“写名。”
一年后,苏州织造坊扩成三院。
纪灵儿站在新牌匾下,把第一批女掌柜名册递给永宁。
“公主,二十七人,都能独自管账。”
永宁翻看。
“好。”
沈知行从后面递来一摞契书。
“她们签自己的名。”
纪灵儿点头。
“有两人夫家来闹,县衙按新令罚了银。”
永宁把名册合上。
“罚少了。”
沈知行看她。
“下次加。”
三年后,淮城盐仓旁开了女学。
当年排队买盐的妇人,如今站在讲台前教人认契书。
永宁坐在后排听课,沈知行在旁边记账。
妇人讲完,走下台行礼。
“公主,沈先生,我以前连盐价都算不清。”
永宁把她扶起来。
“现在呢?”
妇人把账本递过来。
“现在盐铺不敢少我一钱。”
沈知行翻了两页。
“账做得好。”
妇人笑着搓了搓衣角。
“我女儿明年也来学。”
永宁点头。
“给她留位置。”
五年后,朝堂上设女官试。
第一批女学生入礼部,户部,织造署。
白胡子老臣已经告老,临走前递了一本折子。
萧启打开,念给永宁听。
“臣年老昏聩,昔日所言,多有不当。”
永宁正在剥橘子。
“让他去女学讲一堂认错课。”
萧启看她。
“人家告老了。”
“退休返聘。”
沈知行把橘络挑干净,递给她。
“这个词记进章程?”
“记,老臣再就业。”
萧启把折子合上。
“你们夫妻二人,真是不给朝臣留活路。”
沈知行拱手。
“陛下,活路有。”
永宁接话。
“别拦女子的路,就有自己的路。”
十年后,云州义塾门前。
孩子们从学堂里跑出来,有男孩,也有女孩,手里拿着算盘和书册。
永宁站在门边,发间还插着那支桃木簪。
沈知行替她披上外衣,手里仍抱着账册。
“风起了。”
“你又要说回屋?”
“嗯。”
“不回。”
“那我陪你站会儿。”
永宁看着门口新挂的牌匾。
云州女学分院。
旁边是小工坊,院里传出算盘声,织机声,还有先生点名的声音。
林黛玉从马车上下来,萧鸿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北疆糖。
永宁转身。
“表嫂。”
林黛玉看着牌匾。
“开到第五十处了?”
沈知行翻账册。
“五十二处。”
萧鸿把糖袋丢给他。
“妹夫,干得漂亮。”
沈知行接住。
“多谢兄长。”
萧鸿抬手。
“别叫兄长,欠我那场校场还没补。”
永宁把糖袋抢过来。
“你敢打他,我让你给五十二处女学讲兵法。”
萧鸿退后半步。
“当我没说。”
林黛玉笑着进门。
课堂里,小姑娘正读新令。
“工钱本人领取,契书本人签押。”
永宁站在窗外听完,把一颗糖塞进嘴里。
“沈知行。”
“嗯。”
“你当年那张地图,画少了。”
沈知行把账册合上。
“那再画。”
“画到哪?”
“你想走到哪,就画到哪。”
永宁伸手。
沈知行握住她的手。
远处学堂钟声响起,孩子们齐声读书。
永宁看着院门外的长路,嘴里还含着北疆糖。
“那就继续走。”
沈知行牵着她往前。
“东家,月钱还给吗?”
永宁停下,转头看他。
“沈知行。”
“在。”
“你都当了十年驸马,还惦记五两?”
“雇契没写到期。”
永宁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到他掌心。
“续一辈子。”
沈知行握住铜钱,低头看她。
“成交。”
PS:宝宝们,接下来写完几个萌娃的番外,这本书就全部完结啦,写几个萌娃是想着让这本书有个更完整的结局,岁岁年年,玩伴年年,希望大家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