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官道,穿過小路。
住過客棧,宿過野外。
曾賴床不起,曾披星戴月。
曾跟行商萍水相逢,曾跟莊戶交溠陨睢?
冷眼旁觀過江湖仇殺,拔刀相助過武林爭鬥,教訓過地痞,恐嚇過官吏。
———
出門兩個多月。
三人從春寒料峭走到山花爛漫。
這一日,她們來到一座小城,因靠近一座名為東山的小山,這座城也叫東山。
東山城不大。
前後不過三個街道。
除了原住民,多是途徑此地的遊商與江湖客,或是來東山賞景的遊人,城中百姓多互相認識,即便不知道名字,也覺得臉熟,偶爾遇見會微微點頭,算是招呼。
城中只有三家客棧。
大概因為春暖花開,遊人與過路客漸多,三家客棧已滿。
“小姐,要不我們出錢,在百姓家借宿一晚?”
阿碧話音剛落。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女童跑了過來,穿著漿洗到有些發白的褐色衣裙,明顯出身不好,可衣著得體,把自己打理的很乾淨。
她眨著一雙彷彿會說話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開口。
“三位漂亮姐姐可是想……住店?”
小丫頭眼神閃爍,微微低頭,手指下意識地抓緊衣角,不敢跟王語嫣三人對視。
三人尚未回答,旁邊一位賣菜的老婦已經開口,上來就一個呸字,往小丫頭腳邊吐了一口唾沫,面露鄙夷,語氣不屑道:
“我看三位姑娘衣著不凡,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兒,你們可千萬別被這小丫頭糊弄了。
這丫頭的寡嫂不守婦道,以前跟一個江湖漢子眉來眼去,丟盡了臉,後來那男人好像死在了外面,她開了一家腳店做生意,本以為她改好了,沒想成是變著法子勾搭人。
不好好做生意,整日塗脂抹粉,眼神可憐巴巴地亂瞧,還跟兩個不乾不淨的女人來往,引得那些漢子整日里惦記,沒少花銀子,俺們花了好大力氣,才壓下這股歪風邪氣。
如今,那女人也只能騙一騙你們外鄉人,你們這些清清白白的姑娘進去,不知道要傳出多少閒話,這吐沫星子可是能淹死人哩!”
話音未落。
剛才怯生生的小姑娘像是被侵佔地盤的猛虎,又像是炸毛的刺蝟,渾身充滿尖刺,惡狠狠地看向老婦人,尖著嗓子,據理力爭。
“你胡說!
俺嫂子是為了養活俺才跟了那江湖漢子,自從他死後,俺嫂子沒勾搭過鎮上任何一個男人,她辛辛苦苦把俺拉扯大,俺不許你這麼往俺嫂子身上潑髒水。”
老婦人笑道:“小丫頭片子,你嫂子是拿話誆你呢,她僦兀蝗灰膊粫讓你一個小丫頭出來招攬生意,等你以後長大了,你嫂子一定會把你賣了換錢,真以為她是為你好?”
小姑娘暴怒,振振有詞:
“別以為俺不知道,你才是真正賣人的惡婆娘,你家七個女兒,你都賣了三個了。
俺嫂子絕不會賣俺,也是真心對俺好,俺來招攬生意也不是俺嫂子叫的,是俺自己偷溜出來的。
還有不許你再敗壞俺嫂子名聲,她若真想男人了,大可以丟下俺改嫁,反正她不愁嫁,你這老虔婆就是嫉妒俺嫂子長得比你好看,比你女兒好看,將來也比你兒媳婦好看,比你祖宗十八代都好看。”
這話像碰了馬蜂窩。
老婦人一下子就炸了,嗷的一聲,朝小姑娘撲了過去,揚臂高舉,準備甩下一個耳刮子。
可有人比她速度更快。
嗖的破風聲響,一個石子砸了過來,打中老婦人右手腕,她痛叫一聲,瞅見來人,眼珠滴溜一轉,頓時坐在地上,把自己髮髻弄亂,嚎啕大哭。
“嗷呦!快來人啊!秦寡婦要人命了,我不活了,真沒法子活了,小賤人要了我的老命呦……”
小姑娘嚇得一懵,旋即立刻翻個誇張的白眼,撲通倒地,身子抽搐,口吐白沫。
初次見潑婦罵街的三人錯愕。
阿碧雙眼瞪的滾圓。
阿朱回神後含笑看了眼小丫頭。
王語嫣饒有興致地看向來人。
這寡婦有點兒功夫在身上!
第136章 李師師(求月票)
秦寡婦的衣裙同樣漿洗到發白,只是肩膀上多了兩塊大小不一的補丁。
不愧是老婦人口中不安分的女人,她確實有不安分的資本。
杏眼桃腮,皮膚白淨,容貌俏麗,身材婀娜有致,放在外面只能算不錯,可在這座東山小城,算是上乘,更別說她年齡約在二十五歲,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時候。
怪不得老婦人怨氣這麼大。
此刻秦寡婦衣角帶風,猶如一頭被動了幼崽的暴怒母獅子,正疾奔而來,手中拿著一根隨地撿來的木棍,怒氣衝衝,粉面含煞。
來到近前,她雙目通紅,先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小姑子,臉上驚恐不似作偽,直到自己被偷偷撓了撓手心,秦寡婦才鬆了口氣,旋即將計就計,轉頭目光如劍地瞪著老婦人,抄起棍子,不由分說地打了過去。
老婦人痛呼哀嚎,罵罵咧咧。
秦寡婦手上動作不停,一根棍子舞的虎虎生風,用行動詮釋啥叫人狠話不多。
有江湖人看不過去,覺得一個年輕女人不應該對一個老人動手,欲出手相助,結果被阿碧攔住,指了指正被阿朱抱在懷裡、昏迷不醒的小姑娘。
江湖人:……
算了,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秦寡婦一直注意著小姑子,見她被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子施救,生怕露餡,立刻撒手,轉而抱起小姑子,臨走前,秦寡婦轉頭瞪了眼老婦人。
轉而環視四周,瞧著看熱鬧的本地百姓,尤其是那些碎嘴婆子,惡狠狠道:
“不僅是王婆子,還有你們這些長舌婦,你們如何編排我無所謂,可若再敢對我小姑子動手,你們用了哪隻手,我就砍你們哪隻手。”
話落,她揚長而去。
王語嫣邁步跟上。
阿朱阿碧緊隨其後。
見那外來的姑娘不聽自己勸告,王婆怒視那三道倩影,想要怒罵,可瞅見她們手中長劍,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她頓時閉嘴,只能嘟嘟囔囔地嘆自己倒霉。
———
三人尾隨秦寡婦來到一個腳店前,這時後者停步,轉頭盯著三人,一臉警惕,看向王語嫣的目光透著一絲複雜。
“你們要跟到什麼時候?”
阿朱:“秦娘子別怕,我們是來住店,麻煩開兩間上房。”
這時秦寡婦懷裡的小姑娘偷偷睜眼,瞅見四周沒有旁人,她立刻下地,像模像樣地將三人請了進去。
秦寡婦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嘆了口氣,跟著進入腳店。
鋪面不大,裝飾普通,佈局普通,只有簡單的桌椅板凳、櫃檯與酒罈。可勝在乾淨整潔,櫃檯粗製花瓶上放著幾截當季的桃花枝,空氣中瀰漫一絲清新桃香。
“師師多謝姐姐剛才沒拆穿我,還用糖豆當藥丸,餵給我吃。”
小姑娘躬身行禮,眉眼彎彎。
秦寡婦也明白了咋回事,同樣道謝,她到底年齡大,閱歷深,不像小姑子只對阿朱行禮,而是朝王語嫣三人行禮致謝,旋即道:
“三位幫了我們姑嫂一把,我就有話直說,我名聲不怎麼好,若在此地住上一晚,恐怕對你們不利。”
王語嫣道:“秦娘子放心,我等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不拘俗禮,秦娘子儘管安排,另外再準備幾個小菜。”
見三女心意已決,秦寡婦沒繼續勸說,即刻去安排。
開門做生意,不會把錢往外推。
何況她們已經許久沒進賬,總要吃飯,自己能忍著,可不能委屈了小姑子,這孩子打小體弱。
師師小丫頭帶三人入後院。
這腳店沒有二樓,只是一座帶鋪面的農家小院,被一分為二,一部分用來招攬生意,一部分用來自住。
等安置妥當,重新下樓,三人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小丫頭機靈送來茶水,阿朱阿碧挺喜歡她,開始逗弄似的詢問。
這座小院是小丫頭哥哥所買,嫂子是七年前嫁進來的,這丫頭今年八歲,當得知小丫頭姓李時,王語嫣端茶杯的手微頓。
李師師!
這可是北宋花界扛把子。
是巧合的重名,還是本人?
眼角餘光仔細打量小丫頭,五官精緻,雖有些瘦弱,但確實長得不錯,只要不長歪,未來必是一位美人。
———
王語嫣默不作聲地喝茶,沒有問東問西,管她是不是,跟自己無關。
阿朱看了眼小姐,又看了看小丫頭:難道小姐看上她了?
這丫頭確實機靈,只是身子骨兒有些弱,武學上怕不會有什麼大成就。
王語嫣嗔了眼阿朱:就你精!
秦寡婦手腳麻利,飯菜很快燒好,一葷兩素,雖都是家常菜,但手藝不錯,很是下飯。
秦寡婦會做人,雖因囊中羞澀沒打腫臉充胖子似的免單,但特意送了一個菜,算是感謝。
吃飽喝足。
三人剛放下碗筷。
兩道急促腳步聲響起,只見兩名女子衝進店鋪,她們長相都頗為不錯,只是一個脂粉氣略重,一個身穿短打,一副獵戶打扮。
兩人抓住李師師仔細檢查,從好姐妹口中得知事情來龍去脈,知曉是虛驚一場後才鬆了口氣。
“你這死丫頭,可嚇死奴家了,你若有個三長兩短,要我們怎麼活呀!”
“好了!反正沒吃虧。”
說了幾句話後,清楚有人不僅幫了小丫頭,還住了進來。
兩女轉身欲謝,看到王語嫣的剎那,不由驚撥出聲:
“是你!”
“扶搖仙子!”
王語嫣挑眉,沒有絲毫訝異道:“看來你們真認識我,我跟你們可有淵源?換句話說,你們跟雲中鶴是什麼關係?”
進入腳店前,秦寡婦眼中那抹複雜,沒瞞過她的眼睛,而秦寡婦用石子擊傷王婆右手腕的手法跟雲中鶴如出一轍。
三人聞言神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