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市井底層,那潔白明月便如他往年經歷,如他來處,是過去,而潔白無瑕則是他的現在。靠著貴人、靠著義氣、靠著天資、靠著勤奮、靠著機緣、靠著始終不變的道心,成就現在的他。
凝聚成魚。
是因為他是魚龍中的魚。
他也認為自己是魚。
因為天地如河,魚有很多,數不勝數,表現再亮眼也只是魚,而龍卻鳳毛麟角,真龍更獨一無二。
在朝小樹眼裡,柳白是那條阻隔自己溯流而上的長河,只要自己越過去,才能魚躍龍門,化為真龍,劍道獨尊。
至於蛟龍,他不屑為之。
要麼為魚,要麼化龍。
他的劍道沒有第三種選擇。
———
十二月魚沖天河。
柳白不由讚賞道:
“好一個魚躍龍門,月舟踏浪!”
這一劍沒剛才聲勢浩大卻比那輪明月多了很多不一樣的氣機,一股獨屬於朝小樹的氣息。
面前這位劍客在自己的劍道之路上走出很遠距離,儘管不如自己,可足以傲視天下,縱然鏖戰知命上境的大修行者都足以自保,倘若意志足夠強橫,戰機把握足夠精準,未必不能戰而勝之,逆伐上境。
柳白生出一絲惜才之意。
三種修行者中符師強過念師,念師強過劍師,正因如此,天下拿得出手的劍道強者屈指可數。、
可柳白始終認為,三者之中劍師最強,劍者寧折不彎,不弱於人。
面前的朝小樹有資格跟潛力成為繼他、君陌跟葉蘇之後,天下劍道中又一位參天大樹。
故而,他出手就更不客氣。
劍,百兵之君,殺伐犀利。
面對一位已快要窺見劍道大風光的劍客,自己拿出更多實力才是最他最大的尊重。
念及於此,柳白斑白鬢角飄舞,依舊並指成劍,朝前輕彈,虛空竟迸發出鏗鏘劍鳴聲,金戈之意大盛,磅礴水勢暴漲。
劍河威力倍增。
若九天銀河衝破星河堤壩,一瀉千里,轟隆而下。
劍河洶湧,劍浪滔天。
每一波水浪擊打在月魚上。
鱗片翻飛,簌簌掉落。
一條條月魚被沖刷下去。
一條條月魚又奮力飛躍擊水。
當十二條月魚盡數被劍河淹沒。
朝小樹擦了擦嘴角血漬,如抹掉溢位唇角的酒水一般隨意,他整個身子顫抖,已然到了極限,持劍雙手裂出道道口子,血水打溼劍柄。
可他不曾後退半步,反而雙目格外明亮,爆喝間朝小樹竟咬牙再次向前邁出一小步,手中長劍震顫間竟迸發出大量月光。
皎潔月光入水。
劍河頃刻波光粼粼。
璀璨銀帶中跳出一條巨大月魚。
三丈月魚由十二條小月魚組合而成,蒲扇大的鱗片似世間極品美玉般無暇,瀰漫一股神聖意味,嘴角更生出兩條龍鬚。
隨著銀龍魚出現,朝小樹的劍意有了蛻變跡象,隱約演繹出一絲劍道大風光:一條黥~溯源而上,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到出生地。
這是朝小樹極盡昇華的一劍。
是他在鏖戰柳白中領悟的一劍。
是他打破自我極限的一劍。
柳白雙眼愈發明亮,臉上欣賞之色更濃,認可道:
“世間能被我記住的人不多,能被我記住的劍道強者更少之又少,屈指算來不過三人,拔劍戰天的何浩然已死,世間只剩下君陌跟葉蘇兩人。
可你給了我太多驚喜,所以,我記住你了。
朝小樹,今日過後,單論劍道,你可為天下第四。”
第367章 掌教頭破,觀主沉舟(求月票)
朝小樹不曾回應。
能頂著如山壓力揮出這最後一劍,已經耗盡他所有力氣。
柳白自然清楚這點。
他只是向這個值得尊敬的對手錶明態度,至於能不能回應,柳白毫不強求。
魚龍翻波,水擊千重浪。
每重浪花都銀白如雪。
迎著劍河再次奮力飛躍。
魚龍舞動。
在劍浪間不斷如彈簧縱躍。
哪怕鱗片脫落。
即便龍鬚斷裂。
縱然尾巴炸開。
三丈魚龍依舊上前,透著一股不把南牆撞破誓不罷休的氣魄。
結果,躍至中流,乍然破碎。
魚龍徹底雕零,四散而去。
朝小樹狂噴一口鮮血,再也堅持不住,手臂顫抖,面色煞白如紙。
即便遭受重創,朝小樹依舊沒後退一步,甚至沒讓自己跪下去,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手中劍奮力刺入劍閣前的堅硬大理石地板上。
以劍為杖,奮力撐身,也撐起自己的劍客骨氣跟劍道脊梁。
這一幕令柳白更加讚賞。
“好!很好!非常好!
男兒膝下有黃金,劍客更要傲骨錚錚,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即便面對昊天也最多個劍禮,絕不卑躬屈膝。
朝小樹,我期待你真正能與我一戰。”
柳白揮手收起大河劍意,不加掩飾自己對朝小樹的欣賞跟期待。
劍客從不畏懼挑戰,更不畏懼對手,只怕沒有對手,而今天下唯有一個半劍客值得他拔劍,書院君陌是一個,知守觀葉蘇算半個。
他希望朝小樹成為另外半個,甚至成為完整的一個。
所以,他手下留情,不曾擊殺朝小樹,也不能廢了其修為。
一邊命弟子將朝小樹抬入劍閣,柳白一邊訴說:
“這麼多年來,你是第一個能跟我交手四個回合的劍客,也是第一個事後能在劍閣養傷的劍客。”
說完,不等朝小樹反應,柳白灑脫揮手,弟子們迅速將人抬了進去。
劍閣前很快恢復平靜。
柳白孑然一身,獨立狼藉不堪的大理石上,如劍目光遠眺西方,彷彿隔了無盡空間在跟某位強大存在對視,語氣淡漠卻霸氣道:
“這樣一位絕代劍客不應該死在陰炙阌嬛校涞拿冶A恕!?
絢爛桃山,西陵神殿。
掌教熊初墨沉默不語,黃金面具後的眸子冷冷注視柳白,跟其隔空對視,一股無形氣機激盪,蒼穹風雲突變,西南一線下起瓢潑大雨。
面對傳說中的天啟聖人,柳白無懼無畏,表情跟他剛出場時一樣平靜。
-——
書院二層樓。
夫子撫須微笑。
“不錯!沒想到看到一條人龍。”
王語嫣輕輕頷首,贊同道:“確實不錯!”
月湧大江流再強,若不能化為己用,終究威力有限,潛力有限,朝小樹不但將這道劍意化為己用,演化十二月魚,而且臨陣蛻變,衝破桎梏,以月為基,借河蛻變,劍化魚龍,確實有些令她意外。
對夫子跟她來說,世間有太多一眼知悉之物,導致很多事情索然無味,為了防止他們的道心蒼老,變成廟宇泥塑神像或變得太過高高在上、不懂人間疾苦,兩人各自尋找寄託,故而,夫子好吃,她好酒。
修道前期當打破羈絆,可修行到後期便要重塑羈絆。
這個過程很玄妙,要經歷三個階段:
知命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知命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超凡入聖後,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而夫子口中的人龍,王語嫣自然明白其中之意。
天地有龍,分為三種。
一為天龍,飛龍在天。
一為水龍,奔流入海。
一為人龍,落葉歸根。
朝小樹的月魚不曾奔流入海,不曾撞擊高山,而是溯源而上,尋找自己出生之處,尋找自己生命本初,這是人龍之道。
夫子聲音再次傳入耳畔。
“道友,這棵小樹頗為不錯,還望道友多加培養,已經出現一柄人間之劍,倘若再出現一條人間之龍,人間便多再多一棵參天大樹。”
王語嫣微微一笑。
“我只點撥跟引導,給予順眼之人一個機會,能不能抓住,能不能成器,歸根結底,要看他們自己,唯有自強,人人如龍,才能人定勝天。”
呢喃兩句,夫子朗聲大笑。
“好一個自強不息,人定勝天。”
王語嫣沒再交談,單方面結束了對話,她目視西南那線滂沱大雨,眉頭微皺,抬手將酒罈扔了過去。
普普通通的酒罈彷彿有了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瞬息飛向西南,所過之處,收盡一線雨幕,吞納滿天風雲,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