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在陈述一个恐怖的预言。

    “到时候,这股洪流若是冲出陕西,席卷山西,再南下河南……”

    “那就是燎原大火!”

    “那个时候,别说十万新军,就是百万大军,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刘之纶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烽烟四起的惨状。

    “陛下!必须当机立断啊!”

    刘之纶急声道。

    “急?”

    朱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急有什么用?”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让众人心跳加速。

    “京城的军队,暂时不动。”

    “这把刀,要用在刀刃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三人立刻跪直了身子,凝神静听。

    “第一,令兵部火速行文,调集山西、延绥等地边军,立刻向黄河渡口集结。”

    “不做围剿,只做防御!”

    “给朕死死地守住河防,守住关隘!”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山西!”

    朱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告诉那些总兵,朕不管他们能不能打赢,只要能把贼寇给朕堵在陕西境内,就算他们大功一件!”

    “谁若是放过一个贼寇过河,朕灭他九族!”

    这道命令虽然保守,但却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关门打狗,总好过满山抓鸡。

    “第二。”

    朱敛看向孙承宗。

    “孙师,这京城的防务,还得劳烦您老多费心。”

    “至于陕西那边……”

    朱敛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耿如杞不是在京城吗?”

    “让他明天一早,带着他在京的亲兵,立刻回陕西去!”

    “告诉他,朕给他权,给他尚方宝剑。”

    “回去之后,先不管贼寇,先给朕整顿兵马!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也要想法子给朕把军心稳住!”

    “若是稳不住……”

    朱敛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他也不用回来了。”

    孙承宗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领命。

    “老臣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至于这第三……”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等年过完了,朕会亲自去一趟。”

    “什么?!”

    三人大惊失色,齐齐惊呼出声。

    “陛下不可!”

    “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陛下三思啊!”

    御驾亲征?

    去那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陕西?

    这简直是疯了!

    朱敛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谏。

    “行了,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这件事以后再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年给过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何时,外面的爆竹声已经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子时快到了。

    新的一年,崇祯二年,终究还是来了。谁言寸草心不寒

    “都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

    “回去都备战,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磕头谢恩。

    “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退出暖阁,消失在风雪中,朱敛脸上的坚毅瞬间垮了下来。

    太难了。

    这大明的江山,就像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

    补了东边,西边又漏。

    哪怕他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哪怕他手段尽出,在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机器面前,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伴。”

    朱敛轻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角落里如同影子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

    “皇爷,奴婢在。”

    王承恩看着朱敛那疲惫的脸色,心疼得眼圈发红。

    “去,把毕自严给朕叫来。”

    朱敛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朕要问问他,那笔赈灾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户部真的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朕今晚就要杀人祭旗!”

    王承恩身子一颤,却没有动。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朱敛,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爷……”

    “嗯?”

    朱敛抬起头。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带哽咽:

    “皇爷,这会儿……已经是戌时了。”

    “毕尚书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这大过年的……”

    “况且,宫里的宴席早就备好了,皇后娘娘、袁贵妃,还有小皇子,都在等着皇爷回去守岁呢。”

    “若是此时大动干戈,这年……可就真的没法过了。”

    “皇爷您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哪怕是天大的事,能不能……能不能等明天再说?”

    朱敛怔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的更漏。

    果然,已经是戌时了。

    乾清宫外,隐隐传来宫女太监们的欢笑声,虽然压得很低,但依然透着一股喜庆。

    远处的天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照亮了这深宫的红墙黄瓦。

    是啊。

    过年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团圆的日子。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陪陪周皇后了?

    那个把所有家底都拿出来支持他的女人,此刻恐怕正带着孩子,望着门口,等着他回去吃一口热乎的饺子吧。

    那笔银子的事,就算现在把毕自严抓来砍了,也不可能立刻变出粮食送到陕西。

    这一夜,又能改变什么呢?

    朱敛眼中的杀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柔情。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伸手将这个老太监扶了起来。

    “你说得对。”

    朱敛替王承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轻声道。

    “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这大明朝要是连顿年夜饭都不让朕吃安生,那这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滋味了。”

    王承恩喜极而泣,连忙用袖子擦着眼角。

    “皇爷圣明!皇爷圣明!”

    “奴婢这就去安排摆驾坤宁宫!”

    “不用摆驾了。”

    朱敛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迈步向外走去。

    “走着去吧。”

    “咱们也看看这皇宫里的雪景。”

    “这雪,下得真大啊……”

    朱敛走出暖阁,风雪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的思绪却是飘向了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