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名字一出,旁边的王承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是在江南士林中暗中搅动风云的文臣政客。

    一个是掌握着南京部分兵权的勋贵武将。

    还有一个是代表着皇权的内廷守备太监。

    这三个人勾结在一起,简直就是将南京城的文、武、内廷三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朱敛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周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愈发苦涩。

    “除了这三人牵头,南京六部之中的中层官员,十之五六都有参与。”

    “他们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在各部之中都掌握着实权,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陛下推行的摊丁入亩之策,算是彻底掘了他们的根。”

    “这些官员,家族多是江南的豪绅大户,家中良田万顷,奴仆成群。”

    “若依从前的规矩,他们有功名在身,可免除徭役赋税,这重担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

    “可陛下如今要将人头税摊入田亩之中,按田亩多少纳税。”

    “他们田地最多,要交的税银便如流水一般,他们岂能答应。”

    周鼎说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们知道这旨意一旦在江南彻底推行,他们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就要缩水大半。”

    “所以,他们只能兵行险招,哪怕是弑君,也要保住这江南的既得利益。”

    朱敛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摊丁入亩的阻力,他早在推行之初就已经料到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帮人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敢直接派人刺杀当朝天子的地步。

    “很好。”

    朱敛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鼎。

    “你提供的这些名字,朕收下了。”

    周鼎听到这句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罪臣已将知道的全部如实相告,求陛下开恩,放过罪臣的家人!”

    “罪臣死不足惜,但罪臣的妻儿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鼎的额头再次磕出了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青砖。

    朱敛看着他那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缓缓站起身来。

    “朕既然答应了你,便君无戏言。”

    “你的妻儿,朕可以不杀。”

    周鼎闻言,紧绷的身躯猛地松懈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朱敛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再次提起了心。

    “不过,他们不能继续留在江南了。”

    朱敛的目光越过周鼎,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眷身上。

    “你既然出卖了阮大铖和刘孔昭他们,这江南地界,便再无你周家的立足之地。”

    “一旦朕离开,他们有的是手段让你全家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周鼎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那帮人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北京吧。”

    朱敛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

    “朕会派人秘密护送你的家人进京。”

    “到了京城,在天子脚下,那帮江南的魑魅魍魉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周鼎愕然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敛。

    他没想到,皇帝不仅不杀他的家人,竟然还愿意护送他们去京城避难。

    “至于你。”

    朱敛的目光重新回到周鼎的脸上,带着一丝冷酷的宣判。

    “你也跟着去。”

    “你的罪行,不可赦,也必须死。”

    “等到了北京,交由三法司核准,再论罪处斩。”

    “在此期间,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或者想要中途逃走……”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就不要怪朕不留最后一点情面了。”

    “到时候,你周家,必将鸡犬不留。”

    周鼎浑身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如捣蒜。

    “罪臣不敢!”

    “罪臣绝不逃走!”

    “陛下能给罪臣家人一条生路,罪臣已是感恩戴德,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此时的周鼎,是真心实意地顺从了。

    在一个连盟友都要杀自己全家的局势下,反而是这个要处死自己的皇帝,给了他家族延续的最后希望。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既然如此,你也别闲着。”

    “将你所知的浙江官场,以及那些士绅集团暗中勾结的具体情况,详详细细地给朕说一遍。”

    “谁收了谁的银子,哪块田地隐瞒了造册,谁家私盐贩得最多。”

    “事无巨细,朕都要听。”

    周鼎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立刻跪直了身子,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浙江的沉疴积弊一一道来。

    从杭州知府到各县县令,从丝绸大户到盐业巨贾。

    他们是如何通过联姻结成利益同盟。

    如何通过科举舞弊将自己人安插进官场。

    又是如何通过设立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来盘剥百姓,再将这些银两中饱私囊。

    周鼎说得极细,连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目流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天子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厉。

    整个浙江官场,从上到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周鼎的问题,而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将大明的根基当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时辰之久。

    周鼎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人名,口干舌燥地瘫坐在地上。

    朱敛挥了挥手。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赵率教立刻领着几名铁甲军上前,将周鼎一家人押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当晚,朱敛便决定在这吴江县衙之中歇息。

    外面虽然已经被铁甲军全面接管,但朱敛的心中并没有丝毫放松。

    他将赵率教单独叫到了书房之中。

    书房的门紧紧关着,王承恩亲自守在门外。

    “赵将军。”

    朱敛站在书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块镇纸。

    “末将在。”

    赵率教恭敬地抱拳。

    “明日一早,朕便要启程前往南京。”

    “南京城,是六朝古都,也是这帮江南士绅和勋贵的大本营。”

    “那里的水,比浙江还要浑,比扬州还要深。”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那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若是一旦有变,极为被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笔买卖,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