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深邃的目光在绢册上扫过。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今日,朕要亲自宣读这份授官名单。”

    “所有念到名字的人,立刻上前接旨。”

    广场上静得连风声都停滞了。

    朱敛清了清嗓子。

    那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在文华殿前缓缓响起。

    “首先。”

    “是今年秋闱及第的复社成员。”

    听到“秋闱及第”四个字,杨廷枢等人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他们这些人,正是在不久前的科举中刚刚崭露头角的佼佼者。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杨廷枢。”

    被叫到名字的杨廷枢浑身一震。

    他仿佛被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击中。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人群,重重地磕头。

    “草民在。”

    “张溥。”

    “草民在。”

    张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

    “吴伟业。”

    “草民在。”

    朱敛的语速不快。

    但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重如千钧,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陈子龙。”

    “吴昌时。”

    “夏曰瑚。”

    “万寿祺。”

    “彭宾。”

    “阎尔梅。”

    “陈际泰。”

    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从皇帝的口中念出。

    这些在江南士林中享有盛誉的年轻才俊。

    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跪伏在御阶之下。

    足足有二三十人。

    他们组成了复社中最核心、也是最有才华的精英阵营。

    朱敛的目光在杨廷枢身上定格,缓缓开口。

    “杨廷枢听旨。”

    杨廷枢猛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地砖上。

    “草民在。”

    “自今日起,擢升你为南京户部主事。”

    “专司江南商贸局银钱对接,核查南直隶赋税账目。”

    杨廷枢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户部主事。

    正六品的实权京官。

    他一个刚刚秋闱及第的举人,连会试都未曾参加,竟直接跨越了那道犹如天堑般的龙门。

    这不仅是破格,这是将大明朝的规矩砸了个粉碎。

    他只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涌,嗓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臣……领旨谢恩。”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敛没有多言,视线随即越过他,落在张溥的身上。

    “张溥。”

    “草民在。”

    张溥的背脊挺得笔直,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你腹有良谋,目光长远。”

    “朕授你怀远县县令一职。”

    “七品正堂,百里侯之尊。”

    “朕把怀远县交给你,就是要你在那里,给朕蹚出一条实学治国的新路子来。”

    张溥猛地咬紧牙关,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怀远虽只是个县,但却是他施展平生抱负的第一块试验田。

    他重重叩首。

    “臣张溥,定将怀远治理成大明实学之典范。”

    “若无政绩,臣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张采。

    “张采。”

    “臣在。”

    张采连称呼都变了,身子紧紧绷着。

    “朕授你吏部文选司主事。”

    此言一出,百官阵营中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文选司,那可是掌管天下官吏升迁调补的要害核心。

    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毫无官场经验的毛头小子,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采只觉得头皮发麻,肩上仿佛瞬间压下了万钧重担。

    “臣……必秉公甄别,绝不让一个贪腐之徒蒙混过关。”

    朱敛不理会百官的异样,继续点将。

    “吴伟业。”

    “臣在。”

    “朕授你工部都水司主事。”

    “你在文会上对水窖、三合土治水最感兴趣。”

    “朕要你上任之后,立刻巡视南直隶江防河道。”

    “防水患,修沟渠,把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全给朕落到实处。”

    吴伟业那张风流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坚毅之色。

    “臣领旨,这水利之事,臣必亲力亲为。”

    “陈子龙。”

    “臣在。”

    陈子龙双眼通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朕授你工部屯田司主事。”

    “良种的培育、农具的改良、还有屯田开荒的事宜,全归你管。”

    “民以食为天,你要是让百姓饿了肚子,朕唯你是问。”

    陈子龙声音洪亮,如金石碰撞。

    “臣纵然累死在田间地头,也绝不让大明再多一个流民。”

    随后,朱敛的目光扫向吴昌时等剩余的核心学子。

    他语速极快,犹如狂风骤雨般将一个个官职砸了下去。

    “吴昌时,授江都县丞,专理水利与农桑。”

    “夏曰瑚,授句容县主簿,协助推行新政。”

    “万寿祺,授上元县典史……”

    “彭宾,授江宁县县丞……”

    几十个实权位置,涵盖了南直隶各县的二把手和专管农业的正职。

    全都被朱敛眼睛都不眨地分发了出去。

    被念到名字的学子们依次叩头谢恩。

    整个广场上回荡着他们激昂亢奋的谢恩声。

    待这批核心人物安排完毕,朱敛缓缓合上手中那份明黄色的绢册。

    他并没有立刻退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复社人群的大后方。

    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脸色惨白、身形微微发抖的年轻人。

    “钱赋。”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准确无误地传到了那个角落。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帝的视线看了过去。

    钱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惶恐与绝望。

    他想起了之前在金陵客栈里,自己竟然跟当今皇上称兄道弟。

    甚至还在私底下议论过朝政,对这位“瑞王世子”毫不避讳。

    这在讲究君臣之防的大明朝,绝对是掉脑袋的死罪。

    “草民……草民该死……”

    钱赋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方挪了出来。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着,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朱敛一眼。

    朱敛看着这个生性单纯、出身士绅却满怀报国赤子之心的扬州学子。

    他突然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了钱赋的面前。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出现在钱赋的视线中。

    钱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起来。”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钱赋哪敢起身,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朱敛微微皱眉,弯下腰,双手亲自抓住钱赋的胳膊。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大明朝的天子,硬生生将这个吓破胆的书生给提了起来。

    “朕让你起来,你抖什么。”

    朱敛看着钱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浮现出一丝温和。

    “你可是觉得,自己之前与朕称兄道弟,犯了大不敬之罪。”

    钱赋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不必惊慌。”

    朱敛拍了拍钱赋的肩膀,力道沉稳。

    “朕不仅不怪你,反而很欣赏你。”

    “你虽出身江南士绅之家,却没有染上那些铜臭和虚伪。”

    “你有报国的赤子之心,你单纯,却又坚守底线。”

    “这在大明朝如今的官场里,比金子还要宝贵。”

    钱赋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