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三十三天外,娲皇宫。
女娲站在宫殿门口,脸色苍白。她听到了下方的哭喊声,她那双蕴含着造化法则的眼眸中,满是血丝。
那是她亲手捏出来的生命。那些人族喊她圣母,对她无比的虔诚。
女娲手里死死地捏着红绣球,指甲刺破了掌心,流出了金色的圣人本源之血。
她想下界。她想用红绣球把那些屠杀人族的妖族砸得粉碎。
但是,她走不出去。
在娲皇宫的四周,弥漫着一层看似虚无、实则坚不可摧的天道屏障。这是鸿钧亲自布下的禁制。
“老师!为什么!人族到底做错了什么!”女娲对着紫霄宫的方向愤怒地咆哮。
虚空中,传来鸿钧那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声音。
“天数运转,不以圣人意志为转移。”
“妖族屠人,乃是天道注定的人族大劫。不经此劫,人族气运无法凝聚,未来如何承担天地主角之位?”
“女娲,你若强行下界干预,便是逆乱天数。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族,还会给人族招来更大的灾祸。闭门思过吧。”
声音消散,天道屏障越发厚重。
女娲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在天道眼里,人族根本不是什么鲜活的生命,只是一群用来推动量劫运转、用来炼制兵器的材料。
所谓的天地主角,不过是天道提前安排好的傀儡。
同一时间。
首阳山,八景宫。
太上老子盘腿坐在八卦炉前。他手里的拂尘在微微发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下方发生了什么。
他立下人教,占据了人族三成的气运。
人族现在遭受屠杀,他身上的气运正在疯狂地流失,转化为一丝丝因果业力,缠绕在他的圣人道基上。
“罗喉你好狠的算计。”
老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厉无殇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只拿气运,却在人族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袖手旁观。这气运,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老子现在进退两难。
如果他出手救人族,就会直接和妖族天庭开战,从而被卷入巫妖量劫。这是违背天道大势的。鸿钧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如果不救,他人教的根基就会彻底崩塌。
“大劫之下,顺天者悲,逆天者亡。贫道身为天道圣人,只能顺天。”
老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大袖一挥,强行切断了自己与人族气运的感应,封闭了八景宫的大门,在太极图的掩护下,做起了缩头乌龟。
他选择了天道,放弃了人族。
东海之滨。
大屠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时间,人族从一个繁荣庞大的种族,被杀得十室九空。
原本数以十亿计的人族,现在只剩下不到百万人。他们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被妖族大军包围在一个偏僻的三面环山的死谷之中。
山谷外,妖云密布。成千上万的妖兵正在擦拭着手里的兵器,准备进行最后的收尾。
山谷内。
绝望,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痛苦的绝望,笼罩着每一个幸存的人族。
他们衣不蔽体,满身伤痕。有断了腿的汉子,有失去双亲的孩童,还有抱着婴儿无声哭泣的妇女。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圣人不管他们。天道抛弃了他们。
在这个洪荒天地里,他们就是最底层的食物。
山谷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族。他是这个残存部落的首领,名叫燧。
燧的身上大大小小有几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眼已经被妖族的法术给弄瞎了。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沾满妖血的断裂石矛。
就在两天前,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被一个豹妖活生生撕碎。他拼了命地冲上去,却连那只豹妖的一根毛都没有伤到。
燧环顾着四周那些绝望的族人。
有些族人还在朝着天上磕头,嘴里麻木地念叨着圣母和太清圣人的名字。
“别磕了。”
燧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就像是两块干枯的石头在摩擦。
没有族人理他。大家已经被恐惧彻底击溃了心智。
“我叫你们别磕了!”
燧猛地把手里的石矛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这声咆哮,终于让周围的人族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他。
燧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中央。他用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每一个族人。
“求神仙有用吗?求老天爷有用吗?”
燧指着山谷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妖兵。
“三年来,我们磕了多少头?流了多少血?天上的神仙下来看过我们一眼吗?”
“他们没有!他们就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被当成畜生一样杀掉!”
燧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悲愤。
“我们生来就没有法力,我们生来就弱。但我们也是命!我们也有活下去的资格!”
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隐藏在人族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突然被唤醒了。
那是当年在黄河边,那个黑袍魔祖弹入他们初生本源中的一滴血。
那滴血里,蕴含着最纯粹的自然之理,蕴含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抗争精神。
当祈求和顺从换来的只有灭绝时,这种抗争的本能,终于如同火山一般爆发了。
燧转过身,面向山谷的入口。
他捡起那根断裂的石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天空怒吼。
“神不救我们,我们自己救自己!”
“他们要杀我们炼器,那我们就用牙齿咬断他们的喉咙!用我们的骨头戳穿他们的肚子!”
“就算全死在这里,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人族,不是随便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宁死不跪!”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山谷里所有残存人族的血液。
原本麻木的族人们,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们擦干了眼泪,捡起了地上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木棍,石头,甚至是磨尖的骨头。
那些断了腿的汉子,让别人把自己绑在石头上,准备用身体去挡妖兵的刀。
那些妇女,把孩子藏进山洞最深处,然后转过身,拿着木刺,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男人们的身边。
没有人再跪下。
没有人在祈祷。
这一刻,人族终于摒弃了对天道的虚假信仰。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种族的灵魂。
“宁死不跪!”